吴跃明
原以为我会当一辈子孩子王,空暇时写点“豆腐干块”,自娱自乐。等老了,坐在阳台上,戴上老花镜,翻着自己的剪贴本,混过一天。
师范学院毕业后,我开始当孩子王。龙游,然后是巨化集团公司。教书之余,我喜欢写写东西,四处投稿。格子爬多了,渐渐有散文、杂文、小小说之类的,出现在某报纸或某杂志中。有一回,到城里,走到天宁巷附近,想起《衢州报》的编辑部,就在边上。《衢州报》我也发过稿,既然来了,就参观一下。结果有点让人失望。报社居然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就像进某人的家一样,在二楼的一套房里,几个房间,摆了几张桌。这就是报社?一个叫陆方才的编辑,接待了我,叫我多多来稿。恰好口袋里有只稿子,不过是半成品,还没抄到方格纸上。那时,我们都习惯把有篇稿子说成“有只稿子”,仿佛每篇稿子都是有生命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有只稿,是用铅笔写的,字不大清楚。”他梁山好汉般地大笑:“哈哈哈,给我吧。什么样的字我都看得懂。”通讯员初见编辑的拘束感,顿时没了。
1993年,教了12年书的我,突然“下岗”了。当年暑假我所在的巨化足球班学生毕业了。足球班属省体校的校外班,省里决定不再续办就地解散。我们几个老师和教练,也要各奔东西回原单位了。放暑假前我接到通知,去总校书记办公室。领导找我有啥事?我没啥事得罪领导吧?“听说你蛮会写写的。最近有什么大作发表?”绕了几句才知道,原来他看上了我的文笔,叫我下学期到总校党办去当秘书。我不想帮领导写总结材料及讲话稿,和小资情调的散文比,那些太无聊了,更不愿天天在领导屁股后面跟着,拎着皮包。想到这些,我头大了。我东拉西扯找理由:我不是党员,到党办不合适吧……我下半年要评职称了,不教书,职称能不能评……领导脸色变了,打断我的话:“那随你吧。”“书记,下学期,我还是回巨化中学吧?”我借机打听。“你去西山学校。”西山学校?离滨江生活区至少七八里路,被称为巨化的西伯利亚。我是从巨化中学调到足球班的,本来说的是哪儿来回哪儿。“书记,那儿太远了啊。我女儿才六岁,天天要接送幼儿园。”“那你自己去找学校。”然后,他就不再理睬我了。
若干年后曾想,我是不是衢州最早的下岗职工啊。那年9月1日学校开学。站习惯了的讲台已离我远去。每天早上我送女儿上幼儿园后,看着中央大道上壮观的自行车流滚滚西去,发呆发愁。
在家无聊地当了个把月的“家庭妇男”,正觉前路迷茫,一个机会竟被一个电话送到了我面前。一天下午,一位亲戚急切地打电话找到我:“《衢州日报》在全市招编辑记者了!”他在办公室看报时,一眼瞥见了这则招聘启事。“今天是报名最后一天。”他催我去试试。我虽然发了不少“豆腐干块”,但去当记者编辑,这这这,没开玩笑吧?在他的再三催促下,我从巨化骑自行车到南区,找到报社的传达室。这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在报名截止时间的前几分钟,我报上了名。此后一路顺利,笔试、面试、录取。11月份,我成了党报的一员。
到报社十几年后的一天,在饭局上,一位巨化的朋友告诉我,当年我没去当秘书,新分配来一个大学生,坐了我的位置,现在人家已经到总公司去了,还当上了部长。那朋友说:“你亏了亏了,后悔了吧。那时你如果去当秘书,这部长,就是你的了。”“是啊,我想弄块豆腐撞撞死。”我笑着说。端起酒杯,继续喝酒。事后想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选择去当秘书,然后弄个科长处长干干?还是仍然来当记者?后来想,这其实不是选择题。我这人脑子缺根筋,和群众关系比较融洽。更糟的是还自以为是,时不时喜欢顶撞领导几句。当年幸好没当秘书,去了,不要说部长轮不到,没过几天就得被赶出秘书办公室。
报社的日子五味杂陈,酸甜苦辣都有,有苦恼,也有很多快乐。但更多的是,忙忙碌碌,疲于赶稿、赶版面。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眨眼功夫,25个春夏秋冬日历就翻过去了,当年的壮小伙子,加入了退休老头队伍。如今回头再看,当年老天在我面前关上了一扇门,却为我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风景每天都是新的。这一生,有当记者的经历,挺好的。
(作者1981年大学毕业当老师,1993年进入衢州日报社,先后在经济部、新闻部、农家报等部门从事记者、编辑工作,2018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