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康 文/图
书页泛黄如秋叶,翻开时似有清风自宋明两代徐徐吹来。这部《赵清献公集》,绵纸上的墨色历经四百余年依然沉静,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文字因缘的故事。首序开篇“岁戊子九月”,正是万历十六年(1588),刊刻者詹思谦在成都知府任上,将同乡先贤赵抃的文集重新付梓。两个相隔五百年的灵魂,因这一册文集而相遇,恰似钱塘江与锦江在书页间交汇。
一
赵抃,北宋名臣,《宋史》载其“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相随”,这11个字勾勒出其何等清绝的仕宦风范。他四次入蜀,治乱安民,留下“蜀风为变”的政声。而詹思谦,明万历年间进士,同样镇守成都,平定苗獐之乱,著有《平蛮诗》。时空遥隔,却同在蜀地为官,同为三衢子弟,这般巧合,岂非天意?
细考詹氏家世,方知这番刊刻绝非偶然。常山后园詹氏,自五代詹从效始居此地,至明代已成望族。詹思谦之父詹绅,任星子知县时“劝农桑,兴学校,雪冤狱”,其兄思虞官至山东按察使,“惩大姓横恣”,家风刚直,与赵抃“铁面御史”的气节一脉相承。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詹思谦刊刻此集时,特意保留“南阳赵氏”的题署。这不仅是对赵抃郡望的尊重,更暗含对自身家族渊源的追溯——詹氏鼻祖正是来自南阳。这种微妙的呼应,可见詹思谦用心之深。
赵抃治蜀的事迹,在《宋史》中熠熠生辉。第二次入蜀时,“吏肆为不法,州郡公相馈饷。抃以身帅之,蜀风为变”;第三次知成都府,“以宽为治”,处理妖祀案件时“刑首恶而释余人”,被英宗誉为“中和之政”;第四次则是为平定戍卒之乱而去,可谓“为治乱而来”。
这些记载,对五百年后同在成都为官的詹思谦而言,无疑是最好的为政教科书。当他面对“苗獐叛”的乱局时,必定会想起这位先贤的治蜀方略。序中“牧甫恬静遂志与道合,真学先生于乡稔矣”之语,绝非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景仰与效法。
二
此部詹思谦刊本,装帧为四厚册一函,共十卷附目录二卷。最珍贵处在于序文叶数作墨锭状,或为试印之本,可见刊刻时的慎重。从所收序文看,依次为天台陈仁玉、蒙古僧家奴钧元卿、马嵬阎铎、宜兴安吾杨准、莆田林有年等人的序跋。这种编排,既尊重了历代版本的传承,又以林有年嘉靖刊本为底本,体现了詹思谦对文献流传的严谨态度。
书中粘有“杭州抱经堂书局”的书签,让人想起鲁迅先生常在此觅书的往事。从万历成都府衙,到民国杭州书肆,再到今日学者案头,这部文集的流传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书籍传播史。
赵抃的“一琴一鹤”,早已成为清廉的象征;而詹思谦的《平蛮诗》,虽已散佚,但从其平定苗乱的事迹中,仍可想见其儒将风范。二人最大的相通处,在于那种“宽严相济”的为政之道。赵抃处理妖祀案时的明察秋毫,与詹思谦恤刑江南时平反程任卿冤狱,如出一辙;赵抃的“以身帅之”改变蜀地官风,与詹思谦檄令川兵听点而制止剽掠,异曲同工。
詹思谦在序中展望:“他日成都集成出,蜀人世习而诵之。”这不仅是要传播赵抃的诗文,更是要传承其治世精神。此刻的刊刻,已超越了一般乡谊,成为两种仕宦理想的共鸣。
翻阅这部文集,仿佛看见两个跨越时空的对话:赵抃在宋代的成都府衙抚琴,琴声清越如他“一如清水”的政声;詹思谦在明代的官署校勘书稿,灯下笔墨见证着他效法先贤的决心。三衢的山水孕育了他们的风骨,蜀地的风云锤炼了他们的才智,而这一册文集,成为连接两个伟大灵魂的桥梁。
书的寿命远超过人,但使书流传的,终究是人的精神。詹思谦刊刻《赵清献公集》,不仅让赵抃的诗文得以传世,更让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凝结在字里行间。今人展卷,不仅能读宋贤文章,更能见明臣心迹,这大概就是文脉相传的真义所在。
当最后一页合上,墨香犹在鼻端,忽然明白:所谓知音,未必是同时代人,也可以是跨越数百年的精神契合。詹思谦通过刊刻赵抃文集,完成了与先贤的神交,而这部流传至今的善本,就是这段旷世知音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