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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老同事们教我的事

日期: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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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我与衢报40年征文 3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华诚

  我在2003年进入衢州日报社,到2009年离开,刚好六年时间。这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我至今非常怀念的时光。怀念的原因,是我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转变,从一个战战兢兢的“新闻小白”,成为深深热爱这一职业的“老记”。光阴飞逝,忆及衢报时光,最感恩者,最有趣者,莫过于那些前辈教会我的小事。

  一

  我到衢报,最想去的部门是副刊,但领导说,在报社不懂新闻可不行,先去新闻采访中心练练吧。那时便是毛水华当主任。我们在荷三路老报社二楼办公室,所有采编部门都在一个大空间里。毛主任固定姿势是,手上夹一支烟,在凝眉思索什么重要选题。

  我初到新闻采访中心,啥是“本报讯”,啥是“特写”,啥是“现场新闻”还搞不清,真是两眼一抹黑,毛主任让胡巩民老师带带我们。胡巩民老师是常山人,新闻前辈,我们叫他“胡大”,胡大在常山人那里声名响亮,他最大的本事是出去一天,能抓三四条稿子回来。胡大为人豪爽,从他身上,我看到一个记者的基本技能,就是广交朋友。他的信息源多,业务能力强,一晚上赶一个整版的特稿也不在话下,每月工分都很高。对他这样的老记,我们新人甚是景仰。

  我刚进报社,人生地不熟,胡大带我去报社对面大排档“姐妹酸菜鱼”。那时候,拿个好稿,就可以吃一顿酸菜鱼。上个头条,也可以吃一顿酸菜鱼。报社的人经常在那低矮简陋的大排档里相见,用酸菜鱼激励自己写出好稿子。

  到报社不久,就碰到2003年的“非典”,因我是学医出身,毛主任安排我采访“非典”。那时充满激情,但是非典在衢州好像一个案例都没有,很快过去,遂乏善可陈。但那年劳动节,毛主任安排我写一组劳模的小特写,在头版设个栏目。每篇四五百字。要在这么小的容量里写一个人,不容易,但这个符合我文字特长,我写完这一组稿子,得到好几次表扬,还被挂上“今日好稿”,信心大增。后来,毛主任经常鼓励我写写“现场新闻”,让我去现场“抓活鱼”,我偶尔能抓到几条小鱼。毛主任常常看了稿件后,提出一些修改意见,这是很好的训练,领我走上新闻之路。

  二

  大胡子邹跃华老师,和蔼可亲,很愿意教新人。我从他这里学到最重要一点,是写新闻稿不需要一个形容词,不需要任何主观词,不需要无谓的“的地得”,很多虚词都可以删掉,一条消息严格控制在800字以内。这是那时我受到的新闻业务训练。还记得,晚上在大办公室,做完工作听他闲聊,聊到几次采访经历,具体是什么故事,早已不记得了,但总体感受,令人受益匪浅。

  周志浩,非常敬业的摄影记者。记得周志浩老师和夫人刘波经常一起出去拍照片,回到办公室时也出双入对,工作与生活相结合,真是令人羡慕。有一次,我随周老师去江山采访,那时他已开上了“富康”,是报社为数不多的私家车,我坐副驾。周老师说,双手握方向盘的时候,左手在10点钟位置,右手在4点钟位置,这样方便右手随时去换挡。那时,他的车还是手动挡。另外,在窄路与对面来车会车时,不要太早靠边让行,而应尽量靠中线,让对方来车也觉得有压力而减速,这时我车再向右靠边一点行驶,这样双方就能很舒服地会车通过了。对于这一点,我谨记于心,深觉有道理,现在都记得很牢,也常把这一条经验分享给新手上路的朋友。

  三

  我从十六七岁萌生投稿念头,人生第一篇稿件是投给《衢州日报》编辑部的,许彤予以编发在“橘颂”副刊。那时候,我还在省卫校上学。好几年后,我进入衢州日报社,也是一心想进副刊。在新闻采访中心待了两三年,终于如愿调到专副刊中心。许彤主任人脉广,思路活,经常组织笔会、采风等活动。副刊有劳模鲍卫东,美女副主任邢焰,文化大咖陈定謇、刘贤忠、巫少飞等,年轻美女余欢,版面大师刘芸等,另外还有好几位,真可谓人才济济,欢声笑语,副刊经常有大动作、大版面,选题精彩,版面漂亮。因为跟新闻版面相比,副刊版面多,空间大,只要有想法,就能很出彩。有时推出四个版的主题策划报道,全部门动员,大家一起讨论选题,拟定标题,搞定采访,就像集体打仗一样,兴奋、刺激、欢乐,也有成就感。

  我在副刊很开心,跟着许彤、邢焰出去吃香喝辣,上山下乡,文化的天地大有可为。许彤老师曾策划“三衢儿女走四方”栏目,带着我们去北京、深圳采访。那时,夏春新也已从编辑中心调到专副刊中心。此人能力极强,办事周全,深得同事尤其是女同事的喜欢。大家一起出门采访,眼界大开。在北京采访衢州老乡,得以见识皇城根下衢州杰出乡贤之豪迈大气,在深圳特区见证衢州优秀老乡的活络头脑。

  记得我们走进深圳的商场,那时大约是2008年,见服装上的标价是5000元、10000元,遂大为震惊。步出商场,夏春新向我感叹,还是外面大城市好啊。不出来看看,真不知道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当时还有一位生意做得很大的深圳老板,好言相劝余姓美女编辑留在深圳,给他做秘书,并开出了很高的经济筹码,让我们羡慕不已。但是这位余美女编辑丝毫不为名利所动,也让我们佩服不已。我跟夏春新私下开玩笑,要是对方是个女老板就好了!大概一年多后,夏春新调去了高速公路部门,有了更大的施展才干的天地,我也到了杭州的媒体工作。后来,我们与老同事见面开玩笑,说我们离开衢报,是与跟着许老师到深圳采访“三衢儿女走四方”这个机缘分不开的。

  四

  鲍卫东,人称“老鲍”。摄影记者,也是劳模,他有很多精彩的作品,这且不说了。我印象最深是老鲍的幽默感。有一回,某地举办模特比赛,老鲍在家接的电话,说好好好,这个模特比赛一定参加,一定好好拍!挂了电话,见老婆用目光剜他,心里一惊,忙说:“对,摩托车比赛!乌烟瘴气的,我根本不想去。”

  周一谈版会,同事们谈选题也聊趣事。老鲍说,前两天在家休息,老婆加班,老婆前脚出了门,他想到老婆辛苦,自己平时东奔西跑,也没有分担多少家务,应该趁机干点儿活。于是,他把床上四件套拆了,拿到阳台去洗。过一会儿,老婆又回来,是忘了带什么东西,见此情况大吃一惊,立即冲到卧室,把每个角落和衣柜都检查了一遍。老鲍感叹:“平时不勤快的男同志,切记不要某一天突然变勤快,否则容易误会。”

  老鲍非常孝顺,他父亲年纪大了,他给父亲长年累月地拍了很多照片。他父亲去世,老鲍还为父亲举办了一个摄影展。又是周一谈版会,老鲍神情如常,淡淡地说:“现在我是个没爸没妈的孩子了,你们要对我好一点。”同事们听了,一时想笑,又被他的话弄得快掉眼泪。

  老鲍自己退休的时候,大家开了个小会,都在说老鲍的好事。这个说,那个说,老鲍摆摆手说:“又不是追悼会!别尽说我的好。别把我忘了就行,有好吃好喝的,别忘了叫我!”

  我经常跟老鲍一起出去采访。采访对象问:“这是你儿子吧?”老鲍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后来,每次出去采访,老鲍就介绍:“这是我儿子。”

  有一次,我采访周迅,老鲍给我拍的照片,我举着一张《衢州日报》,蹲在周迅面前。《衢州日报》报头非常显眼。这张照片,几年后,在报庆的一次活动中展览出来。图片说明却有点问题——“本报女记者在采访周迅。”那时候,我头发有点长,大概后来的同事不认得我,把我当成女记者了。

  五

  于杏生呢,资深的人叫他老于,我们叫他于总。于总不苟言笑,当副总编,但是对年轻记者很友好。我们很少主动到领导办公室去,但于总常在大办公室里出现,找人聊天。有一个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时候,记者充满了理想主义。有时候做批评报道,记者担着责,扛着压力要让稿子出来。这时候,从总编到主任到记者,对报道中的每句话都字斟句酌,严格推敲。记者采访还没回来,电话常常就已经打到主任、副总、总编办公室了。这时候,其实是报社领导为记者顶着更大的压力。

  记得王建华当总编时,值夜班,有记者的批评报道要刊出。当晚,从9点多开始,王总就把手机关机,电话不接,人家找来说,要撤稿,王总顶住说不能撤,要保护记者的积极性。每次他值夜班,很晚了,也会到大编辑部跟我们聊天,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

  很多年以后,直到今天,这样的场景,我觉得尤其珍贵。我们赶上了一个做记者还有自豪感的年头,赶上了一个内心依然充盈着理想主义的年头,赶上了一个领导会主动保护记者、不让外界压力传导到记者身上的年头。在报社当总编副总编,想想看,他同级别的领导有多少?做批评报道会不会得罪人?可是,媒体作为社会公器,谁都没想着把利益往自己身上揽,而是想方设法让好稿子上版面,让批评的声音发出来。这些报道里,采访、写稿难免有不周全处,也难免被人抓住把柄,而领导依然愿意为记者担责,当好记者的坚强后盾。这是多么暖心的支持。当然,这也是那个年代的故事。

  记得2008年汶川大地震,我动了念头要去采访。当时有说法,说是不提倡各地记者去采访。当时,我主动向领导汇报要去现场,领导商议后决定让我去,叮嘱千万要注意安全。后来,我在震区停留了十来天,写了很多报道。这也成为我记者生涯里记忆最为深刻的采访之一,也是在衢州日报社工作经历里最重要的一次采访。

  六

  2009年,我离开衢州日报社,到《杭州日报》副刊部工作,进一步扩大了视野,锻炼了业务能力,也拓展了人生边界。但是,当我很多年过去,再回忆起衢州日报社,尤其是在衢报老大楼的工作经历时,依然非常感激。

  一是感激那时候的业务氛围之好。同事之间毫无保留,彼此探讨业务,交流稿子怎么写,版面怎么排,有时为了争一个“头条”还是“二条”也会争得面红耳赤。

  二是感激那个大开间的编辑部。四五个部门,包括《农家报》的同事,都在一个大空间工作,这头抽烟,那头吸二手烟,这头打电话和人争执,那头也能听个一清二楚。这种工作氛围,太有利于沟通。对于记者来说,有合适的选题,既可以给一版写稿,也可以给二版三版四版任何版写稿,绝没有分线、分块、分版面的限制,这对于一个记者的快速成长,是非常有利的。现在编辑部办公条件好了,办公室多了,交流不那么方便;记者条线清晰,各自边界明显。以我的经验来说,老报社时的自由、开放、灵活、宽松,真是有团队作战的感觉。

  三是感激我在衢州日报社工作时的老领导、老同事,大家关爱、支持、鼓励,才让我快速成长,充满热情地投入新闻工作。与我同一时期进入报社的严雪峰、汪江渔、夏春新、沈飞剑等人,分别在各自的领域里大放异彩,取得丰硕成果,我相信他们跟我的感受是相同的,那就是,《衢州日报》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

  (作者系衢州常山人,2003年至2009年在衢州日报社工作。作家,出版人。曾获三毛散文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散文集《仪式:中国人的时间哲学》《不如吃茶看花》《德寿宫八百年》《陪花再坐一会儿》等三十多种,其中散文集《流水辞》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散文集《野外的事情》入选“1978—2023中国散文60强”书系,非虚构作品《德寿宫八百年》被评为年度“浙版好书”,列入“浙江省党政干部阅读推荐书目”,入围第八届华语青年作家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