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
烂柯山麓看日落，信安湖畔看花开。一晃，《衢州日报》复刊四十年了！四十年来，《衢州日报》肩扛使命，讴歌时代，步履铿锵，真情记录着这片古老土地上令人瞩目的岁月沧桑，我是亲历者，也是见证者，风雨旅程我与报人一同走过，往事回首，格外感慨；其间，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衢州日报》三次关于“解放思想，开放兴衢，加快衢州发展”的大讨论，这三次大讨论，我不仅是参与者，更是振臂高呼者。是衢报给了我机会，给了我平台，给了我勇气，让我能从文化的视角，看到阻碍衢州经济社会发展的顽瘴痼疾，即那种因长期农耕文明，累积在衢州人内心深处的与改革开放格格不入的心理、观念、习惯、思维方式、谋生手段等等，简言之，是一种思想上、心灵上的文化负重，要想放开手脚，紧跟时代，加快步伐，就必须认识这种负重，清理这种负重；历史机遇，千载难逢，只有解放思想，甩开膀子，轻装上阵，除此，别无选择！于是，我在大讨论中，借《衢州日报》这个平台，大声疾呼。是衢报为我留下了当年那些难忘的人生故事。
三次思想解放大讨论，从上世纪90年代初，到“奔跑起来吧，我的衢州”，前后二十多年，其间，我在《衢州日报》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如《文化须与时俱进》《衢州人与衢州精神》《衢州经济发展的文化透视》《开放兴衢与衢州天皇塔》《对衢州星级饭店的文化思考》《衢州奔跑的文化突围》等，这些文章，《衢州日报》不仅全文照发，而且位置显要，有的还加了导语或方框，就更令人瞩目。因历时太久，有些文章发表的时间与顺序，现在想起来都有些模糊了，但有关文章的重要内容、当时的情景仍记忆深刻，因为那些都是我敞开心扉的由衷之言，是压心底的话。我是衢州这片土地养大的，真心希望她能卧龙腾飞，一跃冲天，因此，对当时衢州普遍的思想观念落后，起飞的翅膀沉重，发展的步履迟缓，真的很焦虑，特别是平时因参加各种文学创作活动，经常外出，看到别的地方突飞猛进，日新月异，许多话更是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惜平时苦于找不到地方倾诉，是《衢州日报》给了我机会。正在大讨论不断深入之时，《衢州日报》发表了我的《开放兴衢与衢州天皇塔》。我在文中分析了衢州人“不见天皇塔，两眼泪滴答”的文化心理，认为这是因长期农耕生活养成的一种恋乡情结，我称之为“恋塔情结”， 正因为衢州物产丰饶，三锄头一穗粟，弄一碗饭吃吃，并不算太难，总喜欢说“出门一里，不如家里。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怕出门，更怕出远门。天皇塔早已倾圮拆毁，但人们心中的塔却依然顽固地存在，谋生的手段仍然丢不下一柄锄头，三尺锅台，而且还过得津津有味，与义乌、宁波、温州一带相比，已是天差地别。我在文章中，几乎带着尖刻的口吻：“衢州有句土话叫：‘格令死相’，衢州有些人，有些时候，真的是死相得很，木得紧，木得紧！”大声疾呼，要敢于走出去，到外面去看更高的六和塔、大雁塔、比萨斜塔，巴黎铁塔。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但只有走出去，闯荡多了，历练多了，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来，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世界。文章发表，我接到了好多电话，大多是赞扬的，自然也有反对的。正是衢报的鼓励，后来，在市两会的发言中，我以《加深对衢州人的文化认识》为题，再次发声，我说：“这么多年来，衢州的经济社会发展就如大象的屁股很难推动，原因也许是多方面的，但其根本原因是久远的农耕文明所孕育的——衢州人普遍小富即安、小富即满的心态，安于现状的精神状态，原始落后的谋生手段，慢节奏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惯、心理定势和为人秉性，这一切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地域文化，就是这种文化成了一种精神藩篱，无形中禁锢着人们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这次发言得到了当时市主要领导的充分肯定。接着，《衢州日报》还专门开辟了专栏，我与市委办的杨卫新先生，就经济社会发展与文化的关系，展开对话，这是衢州人第一次对本土文化的反思与碰撞，这些文章、发言与对话，在全市范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让越来越多的人来反思我们的文化，审视文化与经济发展的关系。
说来也是与衢报有缘。前几年，在“奔跑起来吧，我的衢州”的大讨论中，有次偶然与衢报的一位领导一起吃饭，席间，我直言“想要让衢州奔跑起来，首先需要文化的突围”，然后，重申了我的观点。这位领导当即拍案：“好！你把它写成文章，发来，一定用！”于是，两天后，《衢州奔跑的文化突围》完稿，《衢州日报》很快就发出来了，我说：“衢州的传统文化中的确有许多优秀的东西：讲勤劳节俭，讲诚信礼仪，讲仁爱奉献等等，我也因此感到自豪，但无需讳言，在我们传统的文化中也存在许多负面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两面性，文化也是如此。最远的距离是心的距离，最重的负累是心的重负，传统文化的沉疴，就是我们脚步迟缓深层的原因。”我在文中，从衢州的一句谚语说起。衢州人喜欢说：“不想大大堆，只想日日归。”意思是不去想那些大笔的收入，每天只要有点进账，就心满意足了，这是典型的小富即满的观念；而义乌人却自豪地说：“义乌只有穷侬，没有怂侬！”只要不怂，日后一定不穷；温州人说：“当得老板，睡得地板。”能吃苦，讲务实；宁波人说：“想出海，就会有船。”只要有想法，就会有办法。从四个不同地方的民间谚语，看到衢州与他们之间的文化差异、文化优势、文化力量与文化的作用，他们的快速发展，与当地优秀的传统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义乌的现象，首先是个文化的现象，然后才是经济的现象。这篇文章还被评为当月的好稿子，另发了一百元奖金。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拆毁的天皇塔，前几年已在原址重建，今天的衢州人也早已非昔日可比。“不见天皇塔，两眼泪滴答”，早已成了历史的笑谈。但解放思想，开放兴衢，却永无止境，清除文化的负重也绝非一日之功。《衢州日报》在改革的路上，当了先锋，开了好头，相信今后必定还会有更多更新更精彩的故事。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笔名陈峻。衢州市文联原主席、党组书记，衢州市作家协会原主席，衢州市政协一届委员，二、三、四届常委，现已退休。主要作品有《陈峻短篇小说选》，中篇小说选《算了是什么意思》《墙界》，报告文学《净魂：锻造新的生命》，长篇纪实文学《浙西剿匪记》，文化散文集《乡土中国·衢州》《清风一脉系乡愁》，民俗文化研究著作《朴野清风》《祈春大典》，散文集《岁月的风景》，长篇小说《父亲的1960》，文艺评论集《文苑纵论》等，另有与他人合著出版的作品十余部。担任编剧的电视剧《圣像之劫》《柯山棋魂》在中央台播出。有作品入选《新华日报》《小说月报》及获得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