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菊仙
暑气最盛时,母亲的皮肤病又犯了。腰间起了连片的红疹,痒得夜里翻来覆去,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只换来片刻舒缓。母亲说:“明天去地里找些拉拉藤来,用来煎水洗洗。”
拉拉藤,我一时茫然,真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就是酸咪咪啊!你小时候经常摘叶子吃的。”母亲说。记忆瞬间复活。这种植物在乡野太常见了,天生天养,见墙攀墙,见树爬树。我儿时上学的路上,随手可采到酸咪咪。摘几片叶子塞进嘴里,慢慢嚼,酸酸甜甜的。秋日,酸咪咪蓝紫色的小果子串在茎上,像缀了串串迷你葡萄,果子和叶子一样,酸酸的,水水的。那时,孩子眼里的酸咪咪,是解馋的小零嘴。大人口中的拉拉藤,是一味万灵的药,长个疮,生个疖,嚼烂叶子,敷在患处;全身湿疹,扯上一把连茎带叶煎水清洗,数遍后痊愈;被蛇咬伤了,一边挤血清理伤口,一边就地找寻拉拉藤,摘一大把叶子捣出汁液敷在伤口上救急;至于咳嗽拉稀,乡人亦是想到拉拉藤,摘一把叶子嚼下肚。
酸咪咪、拉拉藤均是土名,它的正经学名为“杠板归”,别名有几十个之多,河白草、雷公藤、退血草、虎舌草、蛇倒退……为一年生攀缘蓼科植物,茎紫红色,有纵棱,棱生倒刺,叶三角形,夏开白花,秋结蓝色串果。
杠板归,听着怪怪的,带着几分硬气,似乎与它牵藤散叶的样子不相符。家里的先生是个植物控,他说杠板归的名字,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一段流传在乡野间的救命往事,藏着草木救人的温情。早年一农人上山劳作,遭毒蛇咬伤,很快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气息奄奄。众人以为他难活,急忙找来杠子与木板,准备抬他回家料理后事。一位云游老郎中路过,发现农人脉搏未绝,当即从路边薅起几株三角叶野草(即杠板归),捣碎后一部分敷伤口,一部分煎药灌下。没多久,农人脸色渐缓、呼吸平稳,调理几日便痊愈。众人称奇,说这野草“把要抬去送终的‘杠板’给‘归’了回来”,“杠板归”的名字就此流传。
母亲将采来的杠板归洗净,放在锅里加清水慢慢煎。水汽氤氲时,屋里飘着酸酸苦苦的草木香。我和母亲说拉拉藤学名是杠板归,以及杠板归这古怪名字的由来,母亲感叹太神奇了。传说里虽说藏着几分夸张,可杠板归的确能清热解毒、散瘀止血、消炎止痒,在缺医少药的日子里,救过不少人的急。
母亲用煎好的药水擦拭患处,不过两日,连片红疹便消了大半,痒意也渐渐退去。原来草木与人的缘分,从来都这般深厚。它们长在路边、田埂、墙角,不声不响,却在我们需要时,以最朴素的方式给予馈赠。就像这杠板归,藏着乡野的灵气,也藏着人间的暖意,默默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暑热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