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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橘香沁处是吾乡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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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我与衢报40年征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徐锦庚

  1981年,一曲《军港之夜》,如海风拂过神州,激荡青春年少,竞发千帆如雪。那年金秋,我拜别早逝的双亲,穿上梦寐以求的水兵服,怀揣滚烫的憧憬,跨入海军潜艇学校大门。离家时,行囊里躺着三本书:《唐诗三百首》、王力的《诗词格律》、周振甫的《诗词律话》——少年意气灼灼,我向大海立誓:做一名“蓝色诗人”。

  毕业后,我分配到东海舰队潜艇部队。艇上更新黑板报,我的词作便崭露头角。

  一日,舰队首长莅临,驻足黑板前,上面有我填的《忆江南》。首长默念几遍,讶然问道:“这词,从哪里抄来的?”我答:“自己填的。”他追问:“还有吗?”我捧出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誊着五六十首。首长逐页翻阅,频频点头,末了语重心长:“格律诗词已是昨日黄花,前路渺茫。你有这般文墨,何不讴歌火热的军营?”我不解:“如何讴歌?”他点明:“写新闻。”我嘴一撇:“新闻?都是大白话。”他正色:“怎么,看不起新闻?新闻乃大学问,够你研磨一生。”

  弱冠之年,人生歧路彷徨。长者一席箴言,竟如航灯骤亮,拨转我生命航向。我搁下“诗人梦”,决意研习新闻。未料,潜艇政委浇来“冷水”:“潜艇乃国之重器,新闻容易泄密。”我便转攻散文,作品陆续面世,先是《宁波日报》,后是《解放军报》。

  1985年隆冬,我回乡探亲。列车抵衢州站,正值凌晨,寒风如刀,呵气成冰,似要冻僵肺叶。我拖着行囊出站。猝不及防,一股熟悉气息扑来。我张开鼻翼,深吸几口——一缕清甜微酸的橘香,如温润琥珀,挟故乡体温,撞入心扉,刻入骨髓。冻僵的肺叶倏然苏醒,我贪婪吮吸着。魂牵梦萦的橘香,似钥匙旋开记忆抽屉:冬日炉火旁,母亲含笑剥橘的甜香,温暖我整个童年。

  我怔立原地,行囊重压尽消。冬夜冻结的寒气,因这纤细却执拗的橘香,在鼻尖缭绕,在喉头浸润,在神经末梢游动,终至温柔地消融瓦解。胸腔里鼓荡的,何止是橘之芬芳?分明是腊月暖阳,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恍惚间,似闻慈母呼唤。我泪涌而出。

  这蚀骨的温暖,在我心田埋下种子:将来解甲归田,定要落户衢州。

  落户需有立身之业。经人引荐,我拜访衢州报社领导汪锡华,表达愿望:将来想效力报纸副刊。汪总编一笑生春:“写几篇作品来瞧瞧。我们副刊名曰《橘颂》,责编叫许彤,是杭州大学才女,学古典文献的。”

  一听“橘颂”,我怦然心动,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缕橘香,还有那份温暖。

  汪总编领我至副刊部。一位眼镜姑娘伏案疾书。汪总编笑唤:“许彤,引荐一位海军作者。”

  回部队后,我写就一组散文,寄给汪总编和许彤。1988年12月至次年6月,《橘颂》为我开设专栏,名为“水兵生活散记”,悉数刊发这组散文。本想在此摘录标题,翻开一看,习作糙如璞玉,青涩不忍卒读。

  几年后,我转业宁波,原本分到市委机关,但我执意去宁波日报(社),只因钟情于副刊编辑。副总编劝我:“在新闻单位,新闻是主业,副刊是副业,干记者吧!”我挠头:“我已三十一岁,太晚。”他说:“只要有志,永远不晚。”我经不起激将,再改人生航向,从零干起记者。六年后,我先入光明日报(社),后调人民日报(社),终身以新闻为业,直至退休。

  一路兜转,归乡梦难圆,却结缘《橘颂》,与许彤交往至今。《橘颂》刊我多篇作品,许彤亦十多次专访报道和撰写书评,在《橘颂》为我揄扬,情谊跃然纸上。

  《橘颂》,是《衢州日报》的文脉沃土,亦是中国报界的金字招牌。四十年风雨,它既与文坛巨匠翰墨相酬,更如不倦园丁,培育新苗成嘉木。回望这片橘园,硕果盈枝,芬芳恒久,我不过一枚微末果实。如今,我鬓已星霜,而许彤,当年那个青葱小编,则已卓然成家,曾担任衢报传媒副总编、市作协主席,身兼二级教授、高级编辑、一级作家之誉,学术与文学双璧同辉,成就粲然。

  南宋范成大有诗:“新霜彻晓报秋深,染尽青林作缬林。惟有橘园风景异,碧丛丛里万黄金。”《衢州日报》《橘颂》,一如诗中橘园:风骨铮然,霜枝垂金,凝岁月厚重,汲智慧琼浆。时光深处,它散发着丰收醇香,闪烁着星辰璀璨。

  (作者系人民日报社山东分社原社长,高级记者,中国作协会员,十三、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作品被翻译成英、俄、德、意大利、西班牙、阿拉伯、罗马尼亚、土耳其、尼泊尔等九种文字,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优秀奖、中宣部第十六届“五个一工程”特别奖、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