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月江
一
继八年再版七次、发行22000册的诗集《心迹》之后,严元俭的新作《我的时代我的风》又一次震撼了我。
《我的时代我的风》是一部“诗自传”,整整写了十年,一改再改,洋洋洒洒19600行,可谓中外诗坛之奇葩。世界名著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也分别只有15693行和12110行。
很难全面评说《我的时代我的风》这部“诗自传”,但我一接到元俭递给我的清样,看了第一章《草鞋谣》,我就喜欢上这部长诗了。
我觉得,《我的时代我的风》不仅仅是作者个人从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农民蜕变成为《浙江日报》高级记者的奋斗历程,而且是作者的家乡、祖国自1958年至2018年这六十年间社会变迁的时代纪录,是衢州和浙江乃至整个国家的改革史和社会发展史。因此,在我的眼里,《我的时代我的风》是一部真实史诗。
作为史诗纪实,不仅要写社会的成就、时代的赞歌,亦写社会的弊病、时代的悲哀。这一点,《我的时代我的风》做到了。作者另辟蹊径,议论自己所见所历、所采所写的事件,有褒有贬,态度鲜明,例如:“你大路设卡我走小路,你白天设卡我夜举步。拦猪的吃肉不养猪,养猪的卖猪像偷猪。关卡道道隔官民啊,官吃力来民喊苦。”(《那头猪》),六行诗句,既写出了计划经济时代政府与农民争利,又同情执行政策的官员之无奈;而“拦猪的吃肉不养猪,养猪的卖猪像偷猪”两句,堪称逝去的特殊年代的经典之语。
仍以这《那头猪》为例,在“从开放计划外的生猪市场,到放开生猪市场的全部”之后,农户家家养猪,专家指导养猪,官员帮助卖猪,猪场环保养猪,猪粪综合利用……一件件,一桩桩,都成了作者笔下的赞歌。
有趣的是,《我的时代我的风》全书九十九章,其中十一章的题目,都是以“那”开头:《那块田》《那幢房》《那座山》《那汪水》《那竿竹》《那朵花》《那块石》《那头猪》《那碗茶》《那白鹅》《那蜜蜂》,一连十一个排比,用得非常之好,将作者家乡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的曲折之路,以及能人辈出、村容市容焕然一新、百姓致富的情形,用诗的语言娓娓道来,汇成了江山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发展史。
二
既是“诗自传”,作者必然会将自己一生的经历告诉读者:“小学毕业离校园,种地砍柴十几年;放下刀锄拿起笔,煤油灯下我曾犁诗田。跳出村井跑新闻,转眼已超三十年;偶尔写首顺口溜,翻翻本子也有若干篇。始自农夫奋与怨,继跟记者感和言;身历眼见心之歌,也曾有所表达出胸间……”(《心之歌》)
苦出身的作者从小好胜,农活样样会干,砍柴、种田、开水渠、修水库、挑石头、掏粪缸、当植保员、当小队委,农事样样都懂,样样都行,样样都精,他还到穷队蹲点,帮助穷队改变面貌,他还组织小青年学习理论,“论的都是锄头理/能把身边难题联/不干邪的干正的/天天苦干在田间”。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历练与底气,当记者之后,作者“跑新闻”熟门熟路,一扎到底,好稿迭出。请注意“跑新闻”中的“跑”。新闻界有句俗语“脚底板下出新闻”,就是说,好新闻是跑出来的。
仅以一则“挨骂的简讯”为例,这篇名为《江山分设三个乡》的百字简讯,刊于1998年5月4日《浙江日报》第五版。
此时,浙江省正在并乡扩镇,“浙报登了这只简讯/总编挨了省长一顿训/省长发大火/此讯是祸因”“不愿并乡的人啊/见了浙报这简讯/更像干柴遇火星/人家可以分/我们不愿并/满满两车人/上访进省城/见了省府官/展报发心声”“总编挨了训/回社找祸根/发稿是严某/此人何居心”“总编查简讯/字字非虚闻/总编查严某/年年非后进/一肚窝囊气/只得暂且忍”“有人骂/有人夸/省开党代会/总编被提拔/常委新班子/末位有个他”。
严元俭写的这百字新闻,是调查到江山市在并乡扩镇时,根据山区的实际情况,有不少自然村的村民到乡政府办事,一天不能来回,“肚子要饿扁/夜来不得眠”,市政府顺应民意,从凤林镇分出卅二都乡,从上余镇分出塘岭乡,从定村乡分出双溪口乡。《江山分设三个乡》出事,作者坦然,“新闻/新闻/读者看到的是出土的苗/读者没看到的是隐藏的根/新闻人/新闻人/没有新闻盼新闻/见了新闻怕新闻/我不怕/我不怕/只要百姓把党夸/管你省长骂不骂/我不怕/我不怕/屁股不长臭尾巴/手脚不想往上爬/管你省长骂不骂”。我想,这就是作者的底气,这就是作者写出好新闻的动力。
三
从开头的《草鞋谣》《樵儿泪》到《校园趣》《特招工》,再到快收尾的《老婆歌》《炼儿谱》和《草鞋新谣》,九十九篇诗章,都是传主亲历、亲为之事,不过,其中的“我”,既是“小我”,又是“大我”,与时代、社会难以分开。
我特别欣赏《草鞋谣》,这首878行的开篇,重现了1958年全民炼钢铁、吃饭不要钱、庄稼无人收、大树被砍光的荒唐岁月,“三年困难时期呵/大天灾不曾家乡临/为何饿煞种田人/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一坛蜂蜜酒/几亿醉醺醺/当官的瞎指挥/做民的失恒心/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吃饭不掏钱/懒汉满乡村/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谎言坐火箭/空气大跃进/生产大伙轰/黄土不长金/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跑得国库生蛛网/常物变珍稀/跑得几亿老百姓/遮丑靠补丁/充饥学畜禽/二十几年后/大天灾真把家乡临/为何不饿种田人/是实事求是的‘初级阶段’和‘中国特色’啊/引对全国人/当官的脚板实/做民的腿有劲……”
这《草鞋谣》,其实是作者用农民人人穿过的草鞋,来比喻国家的规制(制度),“世上鞋子哪双好/莫嫌大/不弃小/土也美/洋也娇/穿着舒适最合道/世上鞋子哪双好/适我脚/适我道/冬贵厚/夏贵薄/利我前行穿者笑”。同样,“规制落后人饿煞/规制超前饿煞人/规制一旦适时情/江山万里无饥民”“赶路的人呀/举步莫忘鞋适应/适脚适地适天气/千里万里利前行/草鞋谣/草鞋谣/昔日唱不了/如今换新调”。
四
读严元俭的诗,是一种新和美的享受。
严元俭的诗新,新在他的诗是“这一个”,是他走过的道路的再现,告诉读者他的身世和许许多多新闻故事,让读者从他的诗歌中认识了他的家人、他的邻居、他的农民朋友、他的采访对象;从他的诗里,看到了他家乡的变化、衢州的变化,乃至整个国家改革开放四十年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之所以说严元俭这部长诗“短诗几句蕴乾坤”,正是因为组成这部长诗的无数“短短几句”,大多蕴含着社会的变化、时代的风云。例如,写城市化的《城风景》中的“入城潮”,“姑娘找对象要进城/青壮年赚钱要进城/孩子读书要进城/老人养老要进城/向县城挺进/向府城挺进/向省城挺进/向京城挺进/乡下涓涓水/汹汹入城人/千年难遇的时代潮/潮潮见民心/民心共鸣的声势/汇聚成了城市的长势”。
严元俭的诗美,美在他的诗是“这一个”,以他从小喜欢的顺口(民歌)为主调,吸取了唐诗宋词和古代辞赋的营养。有些章句,读起来有《木兰辞》和“三吏三别”的韵味。
对于写诗,严元俭有自己的准则:“我的诗一旦发音/应该飞入读者大众的心/不能浪费人家比金钱更贵的光阴……我诗要接地气呀/就得紧紧贴近大地母亲的胸口”。
严元俭以他的诗句对社会发声,以他的诗句形成自己的诗风。《我的时代我的风》一定会受读者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