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
我素爱煮茶,尤爱这等待的片刻。茶叶在碗中缓缓舒展,如同一个苏醒的梦,将蜷缩的生命一层层打开。水由烫转温,茶色由浅入深,这其中的变化,微妙得需屏息静观。
刚学品茶时,我心浮气躁,总是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除了满口苦涩,似乎什么也未曾留下。一位精于茶道的长者见状,微微一笑说:“水要等,茶要等,心,更要等。”那时我不解其意,如今在无数个独自煮茶的午后,才渐渐明白,这煮茶的等待,原是在教会我如何与光阴温柔相处。
茶具不必名贵,但需洁净温润。我最常用的,是一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小壶,壶身已被摩挲得泛出暗哑的光泽。每次注水、出汤,都仿佛是与一位老友无声对谈。茶水注入品茗杯,一道极细的金线划过杯沿,汤色清亮,宛若琥珀。品饮时,先闻其香,再观其色,而后小口啜饮,让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感受那由微苦迅速化开的甘醇。这滋味,像极了人生,总要先历经些许涩意,方能回味出深处的清甜。
不同的茶,各有其性。绿茶的清冽,如同少年意气,鲜活奔放。白茶的淡雅,好似中年通透,清净无为。而普洱的醇厚,则像是一位睿智的老者,底蕴深沉,经得起一再冲泡。有时我会依据不同的心境择茶。心绪烦乱时,便泡一壶醇厚的熟普,那稳重的茶气能渐渐抚平心头的褶皱;安然闲适时,则饮一盏清香的白牡丹,让那份恬淡与内心的宁静相融。光阴里的种种情绪,似乎都能在这一壶茶中找到对应的慰藉。
独坐煮茶的光阴,是属于自己的。窗外或许是车马喧嚣,案头这一方天地却自成乾坤。耳边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茶水倾泻的泠泠之音。思绪可以信马由缰,亦可放空无物。这一刻,时光的流速仿佛变得缓慢而可感知,像杯中升起的袅袅茶烟,悠然自在。在这份寂静里,许多平素来不及细想的琐事、读过的词句、远方的面孔,会清晰地浮现,又淡淡地隐去。煮茶,煮的也是这纷繁的思绪,最终留下的,是一颗被熨帖得妥妥当当的平常心。
一泡茶,从浓酽喝到淡薄,恰似一段完整的光阴。初时的热烈浓郁,中段的平和饱满,直至尾声的清浅余韵,无不蕴含着自然的节律。当茶味淡至如水,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它提醒我们,一期一会,当下珍贵。
煮茶光阴,品的不仅是茶,更是由茶照见的岁月静好,与内心修得的几分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