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娟
我喜欢看月亮。在生计上,我没有离开过家乡。再远,只是从乡村到县城谋生;再久,也只是出个差、开个会。我看见的月亮,是陪伴我长大的月亮。
我的老家在乡下。三开间的土坯房,鱼鳞瓦一片片支撑起一个村庄。在房前屋后一坐,眉头稍抬,月亮就与我对视着了。从月缺到月圆,又从月圆到月缺,她陪我劳作晚归,伴我读书发呆。我躺在床上,月亮与梨树枣树一同镶进木格子窗。中秋节,我坐在石门槛上吃月饼,月亮静静地看着我,我将月饼举向她。
那些年的暑假,我天天随父母亲在田地里忙双抢,移秧、收割早稻、种晚稻,天天晚归。那晚的月亮真圆呀,我们种完垄里的三亩水稻,拖着两腿泥上田埂,已是九点。月光真亮呀,照着我们骑自行车穿过不盈尺的田间小道归家去。途中遇一道豁口,骑行在前的我乱了方寸,自行车龙头晃了几晃,车和人就朝右侧的小溪里倒去,我纵身一跃跳进溪沟,恰好水里的月亮接住了我。回到家中才发觉,我的右脚底掀翻了一块肉,流了好多血,如今留下硬硬的疤。
拓着我的脚印送我进县城讨生活的老家泥路,后来成了一条坚硬的水泥路,老乡们的房子也换成了三层楼房,我坐在门前只能看一小会儿月亮。我跑到自家三层楼的屋顶平台看月亮,冬天冷风刮得厉害,夏天暑气燥得不行,只在春秋的日子可以稍微坐一坐。院子硬化,梨树枣树砍去,月亮再无疏影相衬,所幸苍穹、星光、白云还在,心里的诗意还在成长。偶尔,母亲也陪我坐坐。我们很少说话,彼此都是安静的人。有时候最佳的陪伴,就是静静地听着你我的呼吸,感知对方的心跳,这就够了。
随着数十层高楼的立起,城里的月光就更难相见了。别人的楼顶不可轻触,那就到空旷地去追月吧。钱江源头的水,从莲花尖一跃而出,淌过金溪入芹江进城而来。芹江的水是安静的,从城北到城南,载着一江的月亮,也掌着满江的灯火。我在岸上走着,伫立着,清风徐徐,有月儿相伴,有灯火相依,人间的温度,在喧哗的过滤里拾取盛世安好的平和。偶尔我也去江里的游船上坐坐,与水月同行,听水谣一曲,看岸上人间,日子似乎也过成了水的模样。
看月亮的最佳地,是在乡下,在村前的文化礼堂。当今的文化礼堂,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大多由曾经的祠堂修缮而来。祖辈的文化积淀,生命的来处,古老的徽派建筑,岁月斑驳的青砖上,收纳了多少历史的车辙,又映照了几轮月之圆缺。我们在这来处站一站,生命便有了回家的心安。古老的风里溢满瓜果的香甜,金色的稻子在月光下沉醉,沉醉又觉醒,散发着又一季新米的香甜。
最令人难舍的,自然是中秋的月亮。月饼是月亮的化身,带着她的圆,仿着她的润,添加凡人心中的甜蜜、团圆。国庆、中秋双节,大街小巷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走过,心里肃然起敬,国歌的旋律在心里奏响。月饼的香甜也飘进了心里。同事开展月饼生产保电工作,我同行采写,月亮陪着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那些糕点作坊里,一炉炉滚烫的月饼,一拨拨来去的顾客,将中秋的味道传承了一年又一年。我依然去城北周雅琴店里买现做的苏式麻沙月饼,暖暖的带着烤炉的温度。她在开化经营糕点店已30年,一张像圆月一般温和的脸,见人就笑,说话柔柔的、软软的。她家的月饼,即使放个把月,吃起来依然是松软的。除了技术,大概还有生意人的良心吧!
明月千里寄相思。有些话,我们不习惯说出来。家,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想回就回。看见了月亮,就看见了情感。从来处来,又到去处去。人与人之间之所以牵挂,皆缘于合与离。我想我的爷爷,我想我的四姑,还有我的婆婆。有自然与意外之间,总之他们都走了。当我闭上双眼,他们就回到我的眼前。现在回老家,我害怕走进奶奶的房间,害怕她的唠叨,更害怕那双凹陷空洞的双眼。奶奶99岁高龄,我害怕那一刻的到来,像害怕我的双亲头发越来越白一样。美好的是,我们的孩子正在茁壮成长,女儿的个头已经与我一般高,侄子考进了心仪的高中,侄女正在奋力考雅思。青春年少的他们,正在锻造人生新境界。只身在外的侄女说,累了就抬头看看月亮,月亮总是故乡的明亮,亲人总是装在心里,有心事与明月说一说,她是人类最忠实的倾诉对象。
月饼是甜的,日子更是甜的。中秋,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看看月亮,亦是人间最长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