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航 文 图片由李晓方提供
截至2025年7月2日，南京大屠杀在世幸存者仅剩26人，平均年龄95岁。随着时间推移，铭记历史、传承记忆的任务愈发迫切。为致敬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口述视频《晓方说暴》从4月6日起在网络公开，激起了各界反响。留存真实，凝聚和平记忆——视频创作者李晓方30多年自费走访超3000位日军暴行受害者，在金华衢州及各地打捞战争记忆，收录250位幸存者的的访谈视频，成为揭穿日军历史罪行的铁证。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名誉会长白介夫为其《泣血控诉》所题序言中强调：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反映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者惨状的画册，填补了相关研究的空白，是重要的历史文献。
婺江潮涌：从医院诊室到深山村落的追问
1989年，在金华某部服役的李晓方因曾学医，被分配到部队医院。他发现驻地许多老人患有一种怪病：50年前开始烂脚，终生不愈，伤口发黑流脓，即便年过古稀仍在溃烂。一位70多岁的老大爷说：“日本佬撒的东西，不止鼠疫霍乱，这烂脚能缠人一辈子。”
当时的李晓方尚未知晓，这些“烂脚老人”是日军1942年浙赣会战中细菌战的活证。1942年7月至9月，侵华日军731部队及荣字1644部队沿浙赣铁路撒放炭疽、鼻疽杆菌，金华汤溪、衢州江山一带成重灾区。仅汤溪一带就有近六千人死于细菌战，幸存者带着溃烂肢体，在羞耻与痛苦中熬过余生。
两年后调任部队政治部报道员的李晓方，开始利用训练间隙走访驻地村庄。婺江两岸的田埂上，老人们讲述“跑日本”的日子：1942年夏天，日军撤退后，金华罗店突然爆发“烂脚病”，患者先发烧呕吐，接着手脚溃烂，“死的人用门板抬，埋都来不及”。这些记忆与他在医院见过的病症基本吻合。
李晓方查阅史料发现，日军731部队战俘供词明确记载，1942年曾在浙赣线准备大量炭疽菌，通过飞机撒布，病菌经皮肤接触引发恶性溃疡，正是老人“烂脚”的根源。他决心：“必须把这些老人拍下来，让证据活在人间。”
为买120专业相机，他说服妻子拿出2万元私房钱——这在当时月薪几百元的年代是巨款。岳母绝食抗议：“他连节假日都耗在乡下，有了相机这个家迟早要散。”后来，因李晓方常年忙于浙赣铁路沿线调查，妻子选择离开，但那台相机记录下了金衢等地幸存者的珍贵影像。
2003年初春，江山市大陈乡的雨雾中，李晓方踩着泥泞走了20多里山路。乡干部劝他别去池茶村：“深山沟里路都没有，日本人到不了那里。”但在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他找到3位烂脚老人。最年长的毛阿婆说，日军走后的那个秋天，村里突然倒下十几个，“烂手烂脸烂脚，死的时候像烂泥”。其中一位老人因常年剧痛精神失常，对着镜头只会重复：“日本人，坏！坏！”
衢江水咽：从沉默伤疤到公开呐喊的突围
在衢州龙游湖镇上溪头村，杨春莲老人的死成了李晓方心中永远的痛。这位被炭疽杆菌折磨半个多世纪的老人，为不拖累家人，在一个春节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在医院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神，那里面有恨更有期待。”李晓方说，正是这些逝去的老人让他在田野调查被质疑被漠视时，始终没有放弃。
那些年，他背着调查资料在金华与杭州间奔波，被学界泼冷水，被村民当作骗子。金华开发区汤溪镇的李妹头15岁起烂脚，靠在镇上卖小吃拉扯大孩子。她常年穿厚袜子，连子女都不知她的秘密。李晓方三次上门都被拒之门外：“说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让人笑话。”
直到李晓方说：“这是日本人的罪证，全国人都该知道你的苦。”李妹头才在镇外老樟树下接受采访。她卷起裤腿，阳光照在溃烂的伤口上，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拍完照她反复叮嘱，别让村里人看见。”李晓方说，那天老人送他一双自己做的布鞋，“针脚密得像在缝补心里的洞。”
这些来自金华、衢州的调查，在2002年北京大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获得认可。解放军军事医学院教授郭成周宣布“李晓方首次证实南方烂脚病与日军细菌战的关联”时，台下日本学者低头记录——金衢大地的史料填补了国际学界对日军细菌战研究的空白。
2005年，李晓方将调查成果汇编成世界首部细菌战幸存者大型纪实专著《泣血控诉——侵华日军细菌战炭疽、鼻疽受害幸存者实录》，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在杭州、北京首发并举行研讨会。书中收录的100位幸存者里，42位来自金华、衢州地区。书里有一张金华汤溪镇受害者集体照：多位老人坐在祠堂前，有人露出溃烂肢体，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望着远方，照片标注拍摄日期为2000年10月。李晓方记得，那天拍完照，83岁的程崇文拉着他的手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多年。”杭州航民集团董事长朱重庆看完书稿，当即赞助10万元出版费。
在金华，他走遍9个县（市、区）约400个乡村，调查日军在金华制造的细菌战、各类惨案和烧杀抢掠事件100起，访谈各类受害者约800位。李晓方说，业余时间自费调查虽难，但从未后悔，金华是他的第二故乡，珍藏着他13年的军旅青春记忆。
薪火相传：从田野调查到数字存证的坚守
今年8月，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经智珍的口述视频在“晓方说暴”抖音号发布，95岁的老人缓缓讲述发生在1937年冬天的故事。视频背后，是李晓方30年来拍摄的100万张照片、1000小时视频，以及100T存储资料——其中三分之一来自金衢地区。
在金华汤溪中学的细菌战展览馆里，学生们常看到白龙桥镇华庆云老人抱着残腿的照片。讲解员告诉孩子们：“这位爷爷的腿，是在日军细菌战中毁掉的。”2016年义乌侵华日军细菌战史实陈列馆筹建，作为主要顾问，李晓方陪同义乌档案局领导考察学习、论证、征集实物，协助撰写展览大纲和设计方案，并捐赠数百幅历史图片、受害者图片，以及反映731罪证的抗战实物和受害者实物。
转业到浙江省新闻出版局后，李晓方于2015年在杭州成立“浙江夕阳红困难老人救助服务中心”，为12位健在的浙赣细菌战受害者提供医疗救助，还为92岁的金华红岩村炭疽幸存者吴学龙联系医院免费治疗。老人离世时，还在念叨李晓方的名字。
李晓方表示，要铭记抗战血泪史，让世人知晓今日和平的珍贵。他的第九本专著《隐痛：探寻侵华日军遗留化学武器、炸弹受害者纪实》即将出版。他有两大心愿：一是出版“侵华日军暴行受害者实录”系列丛书；二是在金华建一座“侵华日军暴行调查史实陈列馆”，陈列他调查整理的800位受害者历史及大量抗战文物，让世人铭记血泪，为世界和平做贡献。
夏日的婺江边，李晓方再次来到金华白龙桥。2022年10月，他在此调查时因感染新冠晕倒在车中。华庆云老人生前居住的土坯房已拆除，建起崭新的社区服务中心。墙上电子屏循环播放“晓方说暴”视频，经智珍老人的声音与华庆云老人的呻吟重叠，穿越时空叩问每一个路过的人：和平有多珍贵，历史就该有多清晰。
这位与时间赛跑的记录者，已走遍全国25个省市区。他说自己喝了十多年婺江水，就像婺江里的一块石头，被战争记忆的流水冲刷30年，棱角愈发分明——那棱角里，嵌着华庆云的残腿、李妹头的布鞋、吴卸妹的铜纽扣，嵌着金衢大地无法忘却的伤痛，更嵌着一个民族对和平最执着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