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一岳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唐朝诗人白居易这首深刻反映社会现实的《轻肥》，在揭露宦官内臣的骄奢淫逸和旱情所造成的惨烈灾难的同时，也将于唐武德四年（621）置州的衢州，第一次写进了唐诗，从而让偏居浙西一隅的衢州被天下所知。
阅读《轻肥》，许多读者除了震惊于诗中所描绘的悲惨景象，还会对诗中的“是岁”一语产生好奇：是岁，具体指代哪一年？
一
唐朝历史长达289年，其间，前前后后发生的重大旱灾数十起，要对这一提问作出比较确切的回答，最可靠的方法当然是对诗、诗人及诗歌创作的时代背景展开多层面的解读。
先来分析诗的主题思想。从诗歌所呈现的内容来看，白居易写这首诗的目的，是借描写内臣们骄奢淫逸的日常生活，来批判朝廷宦官专政的黑暗现实。了解唐朝历史的人都知道，自安史之乱以后，处于王朝发展中期的大唐政治生态发生了重大转折，一批心态扭曲的宦官相继被朝廷重用。得势的宦官们无不把权力发挥到极点，不仅生活荒淫无耻，而且操纵朝政，左右朝纲，把大唐王朝搞得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因此，通过对主题思想的分析，可以知道该诗所反映的时代背景，进而可以初步判定：“是岁”所指的时间范围，应该是宦官专政的中唐时期。
再来重温诗人的人生经历和诗歌创作风格。生于唐大历七年（772）、终于会昌六年（846）的白居易，整个人生刚好贯穿于中唐始终。说其不幸，其实又有大幸。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28岁的诗人高中进士，此后人生一路开挂：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授秘书省校书郎；唐宪宗元和三年（808），任左拾遗；元和五年（810），改任京兆府户曹参军，充翰林学士。此时，虽然职位不高，但胸怀“兼济天下”抱负和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诗人，除积极参与政治，尽建言献策之责，还写下了大量的讽谕诗，用犀利之笔抨击时弊，为民疾呼。不想，元和十年（815），因率先上疏请急捕刺杀武元衡凶手，对政治充满激情的诗人终被皇上所弃，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官场失意，不仅让满腔热血的诗人遭受政治上的重大挫折，还导致了其诗歌创作风格的转变。元和十一年（816），诗人在庐山建起草堂，思想渐渐从“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闲适、感伤之诗也随之占据诗笺。通过对诗人的人生经历和诗歌创作风格的研究分析，可以发现《轻肥》的创作时间，进而明确“是岁”所指代的时间范围：“是岁江南旱”这场重大旱灾，应该发生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至元和十年期间，即白居易官场最为得意的那几年。
二
时间范围缩小了，再去查阅正史，“是岁”所指的具体年份便能一目了然。
大凡前朝前代发生重大天灾人祸，后人所著的史籍都不会视而不见。翻开《旧唐书》，在《卷十四·本纪第十四·顺宗等》条目里就载有如下一段文字：“（元和三年）是岁，淮南、江南、江西、湖南、山南东道旱。”白居易另一首反映旱灾的诗《贺雨》，对这场旱灾的时间和灾情更有具体描述：“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爞爞。”翻开《新唐书》，在《列传第四十四·武李贾白》条目里也载有如下一段文字：“元和四年，天子以旱甚，下诏有所蠲贷，振除灾沴。居易见诏节未详，即建言乞尽免江淮两赋，以救流瘠，且多出宫人。宪宗颇采纳。”较之前文，这段文字内容上的表述似乎更深更广一些，既记叙了这场旱灾发生的时间和严重性，又彰显了白居易为救灾所作出的努力和功劳。新旧唐书，包括白居易的《贺雨》诗，无不清晰地告诉后人，“是岁江南旱”的“是岁”，就是指代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冬至元和四年（809）春。
诗言志，诗也言史。《轻肥》这首现实主义诗歌，一方面让我们充分了解了衢州历史上曾经遭受的那场苦难，另一方面也让我们真切看到了一个敢于为官直言，敢于为民请命的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