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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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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河的禅意与诗酒的豪赌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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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版:人文周刊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洪加祥

  抒大河、饮诗酒、唱家乡,历来为诗家所倡导,不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酒歌,便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清水悲鸣,终让江河酒诗在天上地下和人间激荡燃烧。

  如今诗人章安君的河流,已不是历史上那种白描、隐喻和象征的原始诗歌创作了,而是宽阔深厚的万象凝聚着内心的核爆,是一种对钱江源母亲河挚爱的历史禅意与诗酒豪赌。尽管安君不能饮酒三十年,但李清照那江东诗的狂野酒意,似乎让历史江河划过他的内心。

  2023年初,我居沪杭,曾为开化县孔埠河梦绕魂牵,百余首诗已发报刊,其实那只是对儿时一条小河惊心动魄故事的痛彻梦呓而吟;岁末,我翻看诗人章安君发来的新诗集《河流中飞过一千朵白云》,所反映的母亲河,是一条缀满家乡白云诗意波澜壮阔之河。该诗集形象逻辑严密而富有独特的思哲张力,内容丰富、真实、深邃,语言质朴、真诚,语境朴智、亲切接地气,常用清丽的史哲目光看世间万物。

  这些诗纯粹如溪水,我又见那个开化棉花厂的邻家少年。在这个浮躁尘世,一切令人扼腕,而百年一遇之历史大变局,应该是出大诗、大小说之际,希望开化其他年轻的文学同好能持续努力,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无愧于钱江源母亲河最清纯的哺育,当然这也包括安君。

  我以为,安君的白云千朵皆有禅意,而一条大河破山划川的诗酒般浓烈豪赌,却是浪花生死翻滚中的一次次长吁短吟:“这条河流/面对我心中隐匿的恶意/总是宽容、宽容、再宽容/一再嘱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上善若水啊我的低贱又哪能匹配与这条河的大河东流/而只有我们的山民最懂得珍惜天地之福/丰收之年你看那苏庄的草龙满身是火/那跳动的竹编红马和绿马……一条苍茫的河流啊/生命和死亡互为因果/说不清哪一滴水滴穿石/说不清哪一滴水鱼跳龙门/天风吹拂我的衣袖/我站在凤凰塔的塔顶远眺这条河流/天风振衣、逝者如斯夫怆然间忽然感到生命是一场豪赌/在这里你必须赌这片天空划过的各种流星/赌爱情和衰老/赌那种深不可测的命运刀刃……(《钱江源母亲河》)。接着,《一条河》狂酒澎湃:“一个河边的草民/与风借水/与诗借浪/与酒借魂/我相信这条河流/会被装进各种动物飞禽的眼睛/它们如万花筒般折射出/这个世界的一个个细微或宏观局部/这个世界才有万般格局、万般气象/江山如此多娇/美人如此妖娆/人生的悲喜/功名利禄/最终被浪花淘尽/此生所欠的一瓢一饮/皆天赐之福/看似得来寻常/但万贯钱财也难以偿还/所以最终我生是它的人/死是它的鬼”。

  作为诗人画家,安君爱唐宋古物,多半是迷恋那些古石古瓷的型、色和胎质,为其韵所醉,写诗不少。其《大宋:官窑器》,“是大国工匠口中的一口气血/或者:是夜色中窑火映照的一声狂笑/那种油脂的肌肤/是闺中少女的玉臂/那种完美/如一首诗的存在/那种耳旁的脆响……”,让我们看到诗人虽身处民间,但心怀家国与庙堂。在第三辑《湖畔拾虹》中,他似乎躲开了惊涛骇浪,惯写家乡湖光山色,时常走着看着,一路看似漫不经心,却是以小见大,抑住心涛唱大风。他在《春色中的伊人》中写道:“那锦绣的地方/爱过的身体何其辽阔/所谓伊人/是唐宋荡过来的秋千/她的衣裙/将水波揉成了皱纹/一些爱是三千年的重逢/一些语言是铁上的星火……”

  十多年来,中国民间诗歌由于互联网和个人公众号的蓬勃发展,先锋诗歌或后现代诗歌的文本又讲究快速交流互动,造成口水诗泛滥,尽管是对传统诗歌美学的一种颠覆,但我从不认为是与诗歌理念背道而驰。相反,在这种大面积生产新诗的过程中,立意深刻新颖的好诗无论怎么写,也是好诗。安君深谙此道。他认为,那种无病呻吟的垃圾诗,如没内容的空心大萝卜,无论如何装扮华丽、浓墨重彩,但在光天化日下,终难存世。诗如果无内容无新意,读者谓之酸文而退避三舍,其实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安君对反映真实生活,作了充分的诗化准备,除了对家乡小桥流水人家进行诗的重组拆分,还浓墨淡彩短章句式迸发,一气呵成许多个性与张力澎湃如酒意的诗句,如《青衣》:“她是百年紫檀案桌上的一捧瓶花/那种花的波纹和欢悦/是一道伤口/春风的嘴唇/才能够嫁给这样的创伤……”

  你看安君在《行者》中写道:“山川开阔/河流远于他的内心/天风/带走了苍鹰和蝼蚁的浮尘/行者一直默默走着/他的心中一定放着死者的遗言/他的土钵一定连着天地的孤烟……”很是古远、雄浑、壮阔。行者翻云覆雨的内心奔腾,可能是其人生的本真,只不过写诗更能披露心灵使然。

  我以为,一个诗人如只有精致内敛,无法狂野泼辣、一泻千里,是无法达到当代诗歌的彼岸的。也就如刀郎所述,“未曾走到绝境路彼岸花不开”。那么安君内心酒醉翻滚的那条大河,又是什么意境呢?他的《酒歌》是其走向彼岸的壮行酒:“……大地没有了酒/庄稼是枯萎的/河流没有了酒/失去了澎湃之势/高山没有了酒/失去了多少风月/酒在险象中让我们糊涂而又清醒地活着……”

  难怪著名小说家孙红旗读诗集初稿,感叹道:“章安君是一位勤奋的诗人,又是一位用生命写作的作家。诗集内敛阔大,感悟自然万物,既是诗人使命的履迹,又是诗人生命的长啸,是一部有着生命热量的诗集。”

  我深以为然。当代诗歌创作已步入5G时代,一些诗人或难以跟上时代节拍,像用老年机那样无法使用智能手机,无法遵循新诗创作发展中的内在规律,而章安君的新诗在不断进步,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就是故乡大河,而故乡大河又是他!《夜光杯》中他写道:“我举起杯就是江河/就是天苍苍野茫茫/夜光杯满上的是三千里河山/而空出来的是:/一轮的明月洒在满床/我的影子倒在了酒的杯底/而我的忧伤/如一匹野兽站在高高的山岗/酒让你无法说出悲凉的故事/但它又豪迈地拍着万物的胸膛……”

  我始终以为,一首好诗须浑然天成,要有三层意境,除表层意思、内在意境,还要有能让读者参与的同频意境,方成为共情共振的一首好诗。

  安君的诗已有这方面境界,可能仍有个别诗单刀直入、快意恩仇多了点,这自然是优势,但似乎可形象更内敛些,也许就更圆熟些。尽管过去说诗要注重诗语雅熟、流畅,讲究“气、韵、意、词、境、情、辞、幻”,但我又觉得安君的诗段落严谨,造境有度,情怀深透,至于其他旧式清规戒律,我也完全赞成可破再造,没必要食古不化,其实这种矛盾心理,也是诗之正反两面;只是站在社会历史文明高度和世界突飞猛进的现实面前,我们仍需深入探索新诗与之相适应的重大课题,真实的历史责任感,宁可对诗酒豪赌,也不能把诗写成一种粉彩玩具。

  在安君第二部诗集出版发行前,作为邻家老哥的我,十分乐见。再写新序,权当高举祝贺与祝福的酒杯:遥祝安君诗书画护身护心,彼岸花开更多姿。

  是以为序。

  (本文刊发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