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韬 文/图
衢州城区内曾有两座城隍庙,一是府山上的衢州府城隍庙,一是原醋坊巷的西安县城隍庙,遗憾的是,这两座城隍庙现只留有故址供人凭吊。衢州城内有城隍庙的历史,至少已有千年,伴随的城隍信仰也源远流长,既有城隍神显灵,为西安县民女方氏平反冤案的诸多传说;也有新官上任祭城隍、官员每月朔望参拜城隍的朝廷典制;更有每年城隍出祭厉坛的民间习俗,也称“三巡会”,其中清明节出祭活动最为隆重、热闹,很多老人至今还常常说起儿时的见闻,记忆犹新。
然而,奇怪的是,衢州城隍庙历史悠久,修缮频繁,时常祭祀,但衢州府城隍神、西安县城隍神的姓名却始终含糊不清,是为第六谜。
悄悄消失的城隍庙
把“城”与“隍”两字关联起来,最早见于《周易·泰卦》:“城复于隍,勿用师。”据《说文解字》:“城,以盛民也。”“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所以,“城隍”本意是指城墙和无水的护城河沟。自周朝起,城隍就已演变为城池之神。
衢州从唐朝开始就一直州、县同城。衢州城内何时有城隍庙?是先有府城隍庙,还是先有县城隍庙?这些问题,都已无法考证。但是,在南宋初年,衢州城内只有一座县城隍庙,位置就在醋坊巷。此时的城隍,经过唐朝和北宋的发展,早已被道教纳入神谱,从城池这一自然神明成为人格化的神,城隍信仰已逐步在全国范围普及,正式列入国家祭典,许多城隍被赐庙额,或者加封了爵位。根据典制,绍兴年间(1131—1162),府山上新建了府城隍庙,而原县城隍庙则被废弃,城内只剩下一座府城隍庙。
元朝全面继承了宋朝的城隍信仰,并且更有甚之,在州、县城隍的基础上,还设置了省城隍、都城隍,城隍成了国家的守护神。因此,元泰定元年(1324)八月至二年(1325)五月,衢州达鲁花赤赫斯对府城隍庙进行了维修、扩建。至正初年,衢州总管再次重修了府城隍庙。
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下旨按都、府、州、县封各地城隍为王、公、侯、伯爵。三年,重定祭祀典制,撤销了城隍爵位,一律改称为“某府城隍”“某县城隍”,并下令各地城隍庙不得杂祭其他神灵,只能专祭城隍。在朱元璋的推动下,明朝城隍信仰盛极一时,遍及全国各地,京城和各府、州、县均建有城隍庙,甚至一些卫所和乡镇也建了城隍庙。二十四年(1391),衢州知府张士良“承制改建”,参照衢州府衙的形制、规模改建了府城隍庙。弘治三年(1490),衢州知府张俊对府城隍庙进行了修复和扩建,新建了寝殿,在两庑新增了作为城隍僚佐的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赏善司、罚恶司、增禄司、注寿司、功过司、良愿司、提刑司、地狱司、驱疫司等十二司雕像。隆庆五年(1571),西安县知县梁问孟认为各地府、州、县均有城隍庙,西安县没有县城隍庙,不符合朝廷的城隍祭祀典制,于是捐出自己的薪俸,发起募捐,在醋坊巷原址重建了西安县城隍庙。至此,衢州城内并有府城隍庙和县城隍庙,形成“一府两城隍”的格局。
清朝延续了明朝的城隍信仰,并进一步作了规范,比如统一了府、县两级城隍庙内的城隍塑像与配神,各地城隍庙内的楹联、匾额的内容也逐步统一起来。笔者统计了地方志的记载,有清一代,府城隍庙被修了6次、县城隍庙被修了3次。
民国时期,在革命洪流下,城隍信仰作为封建残余被官方禁止,城隍庙被破坏,城隍塑像被砸毁,与衢州相邻的安徽等省还发起了大规模的“推倒城隍神运动”。民国初年,衢州府城隍庙的寝殿、火德祠就被改为了学生宿舍,城隍神像也被毁坏。与府城隍庙相比,县城隍庙则幸运多了,于1920年再一次被重修。1928年,内政部颁布《神祠存废标准》,城隍庙被列入废止之列,正式被取缔,全国大多数城隍庙从此被改为机关、学校或军营,县城隍庙也就此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无名无姓的城隍神
城隍神在人格化后,有一部分是有名有姓、来源于真实历史的人物,各地的城隍神大多各不相同,但也存在一个人被多个地方选为城隍神的现象。各地挑选城隍神的标准各不相同,但核心都离不开“人之正直,死而为神”的古代伦理道德观念,所以,城隍神大多是对当地作出过突出功绩的,或者是为国家、民族和其他州县作出重大贡献的名人或官员,百姓希望“正直”“有为”之人能像生前一样造福一方。那么,衢州府、西安县的城隍神分别是谁?
衢州府城隍神:李祎?非也!
最早将“衢州府城隍神”和“李祎”放在一起记载的,当前可见的是民国《衢县志》,其载“俗传神姓李,或曰唐代首为刺史者李祎也。”那么,李祎又是何人,如何能担得起府城隍神之名?李祎(?—743),出身显贵,爷爷是隋炀帝杨广外孙、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子、爵封吴王的李恪。他为人孝悌,孝敬母亲,抚养弟弟李祗,并将世袭的吴王爵位让给李祇。他历经宦海沉浮,曾任山东德州、河南蔡州、四川蜀州等多地刺史,以及朔方军节度大使等职,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领有礼部尚书、兵部尚书职衔,以太子少师致仕。他军功卓著,是唐朝名将,创建了大名鼎鼎的禁军精锐“神武军”,率军大胜吐蕃、奚和契丹。他与衢州三度有缘,景云年间(710—712),曾任衢州刺史,开元十二年(724)封信安郡王,二十四年(736)再任衢州刺史。这样一位名人,确实有资格成为衢州府城隍神。然而,他的确不是。
其一,史无记载。衢州历代地方志、诗词文章、碑刻铭文,均未提及李祎就是衢州府城隍神。民国《衢县志》的记载,也仅仅是当时民间一部分人的猜测、自洽罢了。其二,爵位不符。南宋淳祐十年(1250),朝廷加封衢州府城隍神为康济侯。据《宋会要辑稿》载:“自今诸神祠无爵号者赐庙额,已赐额者加封爵。初封侯,再封公,次封王。生有爵位者从其本。”故生前就已封王的李祎,自然不是仅封康济侯的衢州府城隍神。开化县城隍神也属类似情况,据笔者考证,开化县人文昭(?—879),字克明,唐乾符元年(874)任福建建州浦城县县尉,六年(880)与入境的黄巢起义军作战阵亡,被浦城和开化奉为城隍神,南宋淳熙十一年(1184)封昭惠侯,后加封护国庇民镇安昭惠威灵侯。明洪武年间,县城隍神一律封伯爵,但开化县城隍神也未降爵,仍是昭惠侯。其三,没有他例。李祎虽然历官多地,但无一地有将李祎封为城隍的记载。
西安县城隍神:吕应徵?非也!
吕应徵是西安县城隍神的记载,来源于明隆庆五年(1571)郑大经撰写的《西安县重建城隍庙记》,加上民国《衢县志》记载的城隍和城隍夫人敕封诰命,可知:吕应徵,本邑人,生于西汉元狩二年(前121)三月十日辰时,夫人裴氏,生于元鼎元年(前116)七月七日申时。五凤三年(前55)四月,吕应徵被封为信安县城隍神、仁祐伯,妻裴氏为仁祐夫人,南宋绍定元年(1228)十一月,加封吕应徵为积庆仁祐伯、妻裴氏为积庆仁祐夫人。
这些记载漏洞百出。比如:“信安”之名,晋太康元年(280)才出现;元天历二年(1329)加封大都城隍神为护国保宁王,夫人为护国保宁王妃,自此起才开始封赐城隍夫人;敕封诰命“语皆骈丽,大致相同”,民国《衢县志》认为“显系后人附会”;全国各地城隍神的封号虽有不同,但大致也就分为几种类型,明朝更是将以前没有封号的城隍神统一名号,即府为威灵公、州为灵佑侯、县为显佑伯,据笔者考据,“仁祐伯”的封号却是独此一家,偏于杜撰。
故此,吕应徵为西安县城隍神的说法,不足为信。
城隍神:可以无名无姓?然也!
城隍神不一定要有名有姓、指向具体的人。事实上,有名有姓的城隍神并不多,大多数城隍神有爵而无姓名。笔者对浙江省府、县级城隍神作了统计,结果有名有姓的仅占一成多,总数不到20个。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现象,就要说到城隍神产生的机制了。在古代,城隍神起于民间信仰,城隍神一般是由当地民间形成共识认定的,官方直接选定的是极为个别的少数。笔者梳理了江南地区55个有姓名城隍神的产生原因,几乎都是民间认同后、经官方认可并依例赐封爵位。正因为是民间选定的,没有统一的标准,故各地城隍神有的官居极品,有的只是低级官僚,有的功业影响国家、民族,有的事迹则较为普通,有云泥之别。在衢州、西安县的历史上,造福一时、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员有很多,有的在生前、死后被百姓建祠庙祭祀,如赵抃祠、李遂祠、陈鹏年祠、周宣灵王庙等等,但是始终没有人入选城隍神,应该就是民间没有形成普遍的共识,失去了历史的契机。反观仅存在121年的盈川县,县令杨炯知名度和事迹相对突出,缺乏有力的竞争者,被民间普遍认同,而成为盈川县城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