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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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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关心月亮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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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版:人文周刊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梁晓明

  凡人长得一脸佛像,印象中,他始终面带微笑,无论说话还是不说话,他都是微笑着,给人一种阅尽沧桑而又超出沧桑,并且因为了解人世间的艰难而不抱怨、不追悔,甚至报以宽怀宽恕的理解和坦然。人生在世,能有如此通透而明晰并加以释然的生命感受,实在已经很不多见。这些态度显示在诗歌里,自然就别有一种风采和境界,他的这种写作和叙述使我想起法国诗人雅姆。在一般论述中,对雅姆的评价是“一个凭借质朴的天性和近乎绝种的虔诚写诗的人,他的诗堪称20世纪最清澈的声音”。我不能说凡人的写作是这个世纪最清澈的声音,但是用“凭借质朴的天性和近乎绝种的虔诚写诗”来评价凡人的诗歌写作,我觉得他是当之无愧的。读凡人的诗歌,我们不能用日常习惯的诗歌角度和态度,其实我们读任何一位有独创精神的诗人的作品都不应该用已经习惯的阅读方法,我们只能潜下心来去体味和细品这一位诗人的遣词造句,他的诗歌用心,甚至于他有意无意深藏在诗歌背后的眼睛、理解和态度。

  凡人曾经长期在政府部门工作,一般而言,这个工作很容易使人脱离土地,情绪上会与广泛的人群产生有距离的认识和态度,但是我在凡人的诗歌里却恰恰看到了完全不同于这种观点和认识的呈现,比如这首《屋檐下》,在似乎平常的事物描写下,却隐含着一个诗人的同情和共鸣:

  对他们来说

  屋檐的高低并不重要

  祖祖辈辈

  他们的腰很少伸直过

  赶在入冬之前

  把玉米和辣椒挂上屋檐

  悬着的心,就算落了地

  还有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的吗

  倘若春天燕子归巢

  沉寂的山村便有了风的呢喃

  他们扛起犁铧出门

  然后俯身于刚刚解冻的土地

  有意思的是,在看似朴素,甚至艰难的日常生活镜像的描写中,在“祖祖辈辈/他们的腰很少伸直过”之后,却依然有“倘若春天燕子归巢/沉寂的山村便有了风的呢喃”这样透出生活喜悦的意象描写,即便如此,一旦日出,他们还是“扛起犁铧出门/然后俯身于刚刚解冻的土地”。在凡人的诗歌里,像这样似乎安于生活、安于命运的描述还有很多,比如《春分》:

  喜欢那些明媚的事物

  让人心中多了一分美好

  丰盈的生命总是令人欣喜

  草木不语,都在说着春天

  比春天更恒久的是对春的渴望

  它让人保持向上的姿态

  一只纸鸢会带动更多纸鸢

  只要飞得够高,就不怕风忽然停了

  ……

  也许平分不等于公平

  但若左右都是春天而我正居其中

  这样的时刻自然求之不得

  在天堂和天堂之间,我选择人间

  “在天堂和天堂之间,我选择人间”,从某种角度看,这几乎已经彻底表露了凡人的人生态度,无论他说“不必关心月亮/……/提灯的人,在寻找另一盏”(元宵),还是“男人的愧疚,总是默不作声/她明白有一种飘泊,叫责任”(《钥匙转动》),包括:

  苍穹之下

  我们如两颗黑色的石子

  淹没在巨大的寂静里

  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这大山里停电的夜晚

  ——《礼物》

  你仔细读他的诗,会不知不觉发现,在他的诗歌中很少有愤怒,那些愤世嫉俗和大声呼喝更是与他有三百里路远,就像博尔赫斯说的“犹如三百堵墙”。博尔赫斯是想突破这些墙,突破这“三百个长夜”回到他的情人身边,因为回不去而深深感慨这种距离和隔离,但是凡人完全相反,他对于这种会产生抱怨幽恨的事似乎早已经深入领悟,并加以释怀的了解,他轻轻放下,甚至干脆轻轻走开,注意和注重身边的人和事物才是他觉得更重要的事情。比如他会这样说:“哪怕再多的敷衍里/也藏着真诚/如她的微笑,我相信。”(《你好》)不管是真还是假,根本和重要的是“我相信”。这样一来,就使他和太多陷于不满而处于艰难烦恼的人群区别开来,我不想说这似乎有一种佛性的意味,我更想说的是,这便是这个人,这个不一样的人,这一位把自己的态度安静、安宁地缓缓道来的诗人:凡人。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凡人这个名字,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为人或者为文的鲜明态度。

  也可能正因如此,凡人写了目所能及的人和事物,比如:《抓阄》《寒露》《秋日茶园》《旧房间》《母亲在衰老》《元宵》等。如果按照目前很多媒体和社会所认同的所谓的“诗在远方”,那么在凡人这里恰恰相反,从凡人的诗歌里我们看到的是:诗就在身边,美好就在身边的任何事物之中。关于这一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没有比暗夜更肥沃的土地/适合梦境的生长了”(《寂静之声》)。与此同时,他又说:“你喜欢那些明亮的事物/喜欢与一个人,厮守到老。”(《影子》)你读着似乎有些矛盾,但又觉得在凡人的娓娓叙述中,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你完全能够理解这种矛盾而不觉得一丁点违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这位叫凡人的诗人的魅力了。

  要注意的是,凡人的诗歌语言从来不华丽,也不奇绝和突兀,他坚持用朴素而内敛的语词,并且始终不急不躁地娓娓道来,比如这首《瓦尔登湖》:

  那座小木屋还在,从不上锁

  松鼠、兔子,熟悉或陌生的人

  那也是你们的家。或者

  一个驿站,你可以探访

  那个和你一样孤独而又快乐的人

  如果他不在,你们都请便

  他一定在森林里

  挖地、种豆,也可能

  坐在小船上,钓鱼

  在清晨、黄昏,或寂静的月光下

  此刻,打开这本浅蓝色的书

  我看见梭罗,戴草帽穿长靴

  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穿行

  湖水渐渐漫过来,先是淹没了堤岸

  然后是树林,最后是我

  这首诗最令人叫绝的是最后两句,“湖水渐渐漫过来,先是淹没了堤岸/然后是树林,最后是我”,特别是“最后是我”,忽然让整首诗歌来到了我们的身边和心里。这种于平凡中隐藏深意的写法,很有一种弗罗斯特诗歌的特点。我们在读凡人诗歌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他那双最亮的眼睛隐藏在哪几句看似平常的诗里面,这是他诗歌的特点,也是最让人惊喜的所在。

  序言作者简介

  梁晓明

  中国先锋诗歌代表诗人,1988年创办中国先锋诗刊《北回归线》,曾获《人民文学》建国四十五周年诗歌奖。著有诗集《用小号把冬天全身吹亮》《忆长安——诗译唐诗集》《神游》等。

  国内著名诗人推荐语

  ●诗歌是凡人的“种子、工具和理想”,也是他内心抵达的臻境。他写自然、农事、时令节气、草木虫鸟,都体现出对日常的珍视、对万物的无限爱意,诗风宁静、质朴、动人,更重要的是,他的诗具有一种化幽暗为明亮、变混沌为清澈的能力。他好像是陶潜和梭罗共同造就的一位诗人,或者说,凡人用他的写作、他的“当代性”,召唤并挽留了日渐远去的陶潜和梭罗。

  ——沈苇 (作家、诗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凡人的诗中总会藏着一些意外的东西,让人于不自觉中就被吸引住了。

  ——柯平(作家、诗人)

  ●一直都比较喜欢成熟、深邃、情理交融、 步步深入、层层透析的诗歌,读了凡人的诗歌后,我感觉又重逢了这种阅读的欢喜。

  ——宫白云(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