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晓慧
小时候的暑假，我总会去外婆家待上一段日子，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村里的荷塘。
酷暑时分，荷花开得正盛，放眼望去，整片荷塘层叠起伏、袅娜娉婷，绿浪不断蜿蜒。荷花很香，有时候起一阵风，香气沁人心脾。走近荷塘，莲叶挨挨挤挤，当中夹杂着盛放的荷花，纤尘不染，花骨朵或是冒尖或是遮蔽，还有好些青色的莲蓬。大抵应了“只可远观”，荷塘中长得好的荷花大多在我们小孩子够不着的中间位置。长在边上的荷花荷叶难免被我们下手，折了叶茎，把荷叶撑作清凉的遮阳伞，或是倒扣在头上，夏日炎炎就被抛在脑后。还没开的荷花也要折几枝，带到家里用玻璃瓶养起来等着开放。辛弃疾词里写“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别有一番田园村居的意趣，我想那一定是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我们也没放过够得着的莲蓬，一个莲蓬能剥出好些莲子，吃起来有点清甜。有时，碰到村里大人下荷塘摘莲蓬，总会丢几个给我们尝尝滋味。后来的夏日，在街边看到小摊贩提篮里的莲子，总会想起那片久远的荷塘。
莲叶何田田，翻开层层绿意，还藏着一个生动有趣的小世界。一片青绿中，冷不丁地就会飞出一只白鹭，一身雪羽，轻盈，充满仙气，从一片荷叶走到另一片荷叶。也有一些灰褐的池鹭，停憩在荷塘，盯着水面，寻觅小鱼小虾。至于麻雀，则是用爪子牢牢地抓住秆子，躲在叶子底下乘凉。也会看到小野鸭浮游其中，蓝绿波纹荡漾，悠哉自在，有时它们往水里扎个猛子，两只脚丫在水面扑棱，探出头后飞甩水珠。“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蜻蜓很喜欢飞来荷塘，红的、蓝的，薄翼颤动，有时还能徒手捉到。小青蛙喜欢伏在荷叶上一动不动，只有腮帮子一鼓一鼓。荷塘就像一片童话王国，让一个小孩子充满了遐想。
我看宫崎骏的动画《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时，想到小时候早就对荷塘有此番想象，一片水上的绿野仙踪。如果荷花也能长得像树木一样，我们在夏日就有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荫，荷叶上的露珠就像天空洒落的小星星，走在下面凉风习习。荷花的确可以长得高过人，莲藕也深埋在水底的淤泥里。连古人都有“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意兴，船可以缓缓游弋在荷间。我幻想着像阿莉埃蒂一般探索这片葳蕤绿意，只要撑起一叶小舟，就能遇见那些可爱的小精灵。我曾饶有兴致地在荷塘边驻足观赏，在那样炎热的午后，水畔的微风吹起柳枝，带来些许凉意。很久以后，那种内心的宁静会触发怀念的情意。尽管与那些鹭鸟、飞虫、鱼虾只是萍水相逢，眼神相对不过转瞬，在岁月那条长河里最多不过是些微的涟漪与水花，可是，我依然感激那些匆匆经过我生命的微小物事，它们曾经陪伴我度过美好时光，在童年的很多个午后。
在数学家刘易斯·卡罗尔创作的童话里，兔子先生拿着怀表从爱丽丝面前飞奔而过。而翻开荷叶，下面很有可能飞舞着长着翅膀的小精灵准备参加舞会。“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水流载着金色的小船漂向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