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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稻田叙事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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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 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兰

  家乡的土地充满神奇色彩,一万年前,先人就在这里种出世界上最早的水稻。当暑气漫过田埂,这片土地上的青禾仍在重复着先人的约定——用拔节的脆响,续写稻田的叙事。

  天蒙蒙亮,稻田被露水浸得透亮。老桥的石缝里钻出几丛青苔,农人的赤足踩过桥面,带起的水珠落在石板上,与远处稻叶尖的露珠连成一片银亮。我赤脚走在田埂上,裤脚很快被草间的潮气打湿,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像触到了大地的脉搏。

  溪边的蜻蜓比人醒得早。它们停在刚抽芽的稻穗上,翅尖沾着露水,翅纹在晨光里透明如纱。有孩子攥着金针花跑过,黄灿灿的花瓣扫过稻叶,惊起一串蜻蜓,翅声簌簌,倒像是稻禾在轻笑。

  老农蹲在田埂那头,手指捻着一株稻苗,目光在手机屏幕与田土间来回切换。屏幕上的天气预报闪烁着“多云”,他却用指腹碾着土粒,眉头微蹙——那土粒捏在手里能成团,撒开时却散得快,是缺水的征兆。手机光映照着他的皱纹,像给古老的沟壑镶了道银边。

  水上凉亭的柱子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河作琴声云来听,山为佳友稻相伴”的对联已淡得近乎隐去。几位老人坐在亭下,烟袋锅里火星明灭,话题绕着“旧时的稻”:耘田要跪着走,膝盖磨出血也得把稗草拔干净;牛耕的田,土块里藏着草籽的暖。风穿过亭柱,带着稻花香掠过他们的白发,像在应和这些散落的记忆。

  村口“两间半”小院,丝瓜藤爬上了篱笆。曾经的破矮房被刷成米白,门楣木牌上“山野的风还是把你吹到了村里”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守院的老伯望着远处的稻田,说城里的年轻夫妻每周末都会来,在院里支张木桌,就着星光分装新收的糙米。“他们说这米有‘土气’,城里买不着。”老伯笑时,皱纹里盛着夕阳,像稻田里刚灌满的水,晃着细碎的光。

  村西头的牛栏早没了草料香。老根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犁耙、耖具堆在墙角,木头柄黑得发亮,铁犁铧上的锈迹红得像凝固的血。“这副犁,我爹传给我的时候,犁尖能映出人影。”他用袖口擦了擦犁铧,铁锈沾在布上,留下一道暗红。

  曾经跟着他耕田的黄牛,如今只剩两头趴在栏角反刍。风从栏缝钻进来,吹动犁耙上的蛛网,那些纵横的丝线,像老农具在无声计数,数着多少个春天,再没人扶着它们走进水田。

  我见过马老汉最后一次犁田的样子。他戴着褪色的斗笠,牛绳在手里绕了三圈,犁铧入土时,弓着的脊背与牛背形成对称的弧线,犁沟在身后铺成直线,像给大地划下刻度。如今,这样的刻度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旋耕机驶过的痕迹——整齐,却少了几分与土地对话的耐心。

  不远处的田垄上,插秧机正在作业。履带轻轻碾过田埂,机械臂带着秧苗精准插入泥中,行距株距分毫不差。病虫害防治时节,无人机成了稻田的新风景。小李操控着遥控器,银灰色的机身掠过稻浪,药雾均匀洒在禾叶上。老根叔在田埂上数着稻穗:“以前背着药桶走一天,累得直不起腰,现在这‘铁鸟’,半小时能喷三十亩。”

  烘干房的风机嗡嗡作响时,秋收已近尾声。刚收割的稻谷在烘干仓里翻滚,老根叔抓一把烘干的稻谷,咬开一粒,米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小李盯着显示屏上的湿度数据,“以前靠天晒谷,遇着连阴雨就愁,现在这机器,三天就能把新谷烘得干爽。”

  牛栏改成的“农耕学堂”里,每个周末,成了城里人的乐园。老犁耙被擦得锃亮,挂在墙上当展品。说明牌上写着:“犁铧入土三寸,深浅随土性,如处世需知进退。”

  除了“农耕学堂”,农耕文化体验区还有两块:一边是机器轰鸣的现代田垄,一边是人工作业的“体验田”。春耕时节,穿瑜伽裤的姑娘们挽起裤脚,小心翼翼踩进泥里,起初尖叫着怕虫,后来跟着老根叔学“退步插”,渐渐像模像样。秋收到来,孩子们举着小镰刀在老农指导下割稻,忽然抬头说:“原来米饭是‘长’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整个农耕文化体验区里,传统与现代正并肩作业。收割机把金灿灿的稻穗卷入机身,谷粒顺着管道流入麻袋,秸秆被粉碎还田。旁边的体验区里,城里来的年轻人踩着老式打稻机,“哒哒”声里,谷粒飞溅到竹筐里,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这比在健身房健身更带劲。”

  暮色漫过稻田时,我站在田埂上,看最后一缕阳光掠过稻穗,给稻田镀上金边。农耕学堂的灯亮了,老根叔正教孩子们用陶瓮催芽,旁边的投影仪播着现代育种技术,光影里,新谷与陈种的气息混在一起,都是土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