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炜鹏
车过龙游城,驶入东阁桥。
夕阳将车的身影拉得很长,跨过桥,一直延伸入灵山江面。江水平缓如镜,照着这尘世的喧嚣,也将这东阁桥镌刻水上。有人说:可惜见不到通驷桥了。车内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我猛然知觉“通驷桥”已经消失20多年了。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忽然有了一种心痛的感觉,这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龙游人,对通驷桥——这一部写在灵山江上的“史书”被遗失后的刺痛。
(一)
北宋宣和元年(1119)五月,龙游的母亲河灵山江展现了它暴怒的一面。
江水从丽水而来,席卷着潼溪、柘溪支流的骚动,从落差200多米的溪口,一路往北,直至龙游通驷桥前。江浪不时拍打着堤岸、桥架,发出“哗—啪——”的嘶吼,如山崩海啸,如万马奔腾,如千军厮杀。剧烈的碰撞,使年久失修的通驷桥被冲得七零八落,龙游县城通往南部的道路被中断了。
望着江上那满目疮痍的景象,龙游官吏的心情如当时的时局,一片茫然。县衙财政吃紧,只能对桥进行简单维修。若再遇如此洪水,还是难以抵御。只有建成石桥,才能造福万民。可是,建石桥需要资金,而且是笔巨额的资金。募捐,这是当时官员想到的唯一办法,可要真正将通驷桥建成石桥,耗资巨大,一时无人应允。
龙游有位贤人叫祝昌宥,他靠开发汤溪的汤塘温泉,获得巨额财富,而且乐善好施,出手大方。龙游县城内的“学宫颓圮”,祝昌宥就“捐资易而新之”;他还为了方便百姓,在衢州、金华境内独资建造过20处石桥。政和二年(1112),祝昌宥过世。其妻徐氏甚是悲痛,很长一段时间,她茶不思饭不香。家人见其日益消瘦,不知如何是好。据说有天早晨,徐氏醒来泪流满面,立即召集家族子孙后代,述说晚上祝昌宥托梦给她,希望她延续修桥铺路、乐善好施的传统,把仁爱家风传承下去。此后,徐氏相继对沐尘溪改造和马报桥建设进行了投资。得知县里欲将通驷桥改为石桥时,她又立即召集大家商议,决定拿出万金进行改建。
正当徐氏的善举即将成行之时,方腊的起义军攻入龙游,原来的北宋官员仓皇逃走,通驷桥的改建因此停摆。随后,中国的历史开始了北宋的至暗时代。金兵南下、两圣被辱、赵构立国、孔氏南迁……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人都朝不保夕,何谈再建石桥。
虽然桥未修成,但徐氏万金建桥的事迹却千年流传。自南宋以来,她的这种精神感染了一批批金华、衢州商人。许多年后,在义利并举、无远弗届、闻名天下的龙游商帮身上,依稀可以看到这种精神的延续。
每当读到万金修建通驷桥石桥这段历史,我总是觉得,虽然当年没有建成有形之桥,但却在人民心里建成了一座精神之桥,它是徐氏个人的一场精神救赎,更是龙游商帮崛起的一道精神曙光。
(二)
通驷桥成为石桥,应感谢南宋乡贤马天骥。
那是个雨后的早晨,马天骥回到了家乡龙游。作为宋理宗时期(1205年—1264年)的权臣,此时他正担任吉州(今江西吉安)知州,将赴绍兴知府,可谓春风得意马蹄急之时。
马天骥来到通驷桥,见到山雨随江而下,到了通骃桥头已成湍急之势。通驷桥桥面的木板被江风吹得不断晃动,行人走在上面,若犹豫进退,则晃动更大。更让人心惊的是那木质桥墩,在汹涌的江浪里奋力抵抗,总有一种决绝于世的险境。面对此景,马天骥心生悲悯,便与龙游县令商议,他愿发起募捐,将通驷桥建成石桥。如今再读马天骥的《通驷桥募缘疏》:“伏以双龙翘首,十年前随烟焰以飞腾;单凤昂头,一望里间溪流而截断。行人病涉,驿使艰驰。编木则霜板岁更,浮梁则春涛时涨,欲登彼岸,须建此桥。愿各捐青蚨流地之资,更可驾玉虹插天之势,行鲸背而风浪不惊,立鳌头而云霄直上,画栋朝飞曦彩,朱栏夜挹蟾晖。冠盖往来,须有济川之手段;轮蹄络绎,岂无题柱之风流。万里东行,胜概压锦江之景;七星北拱,清流射银汉之津。龙丘壮观,鸿图遐仰。”依然能感受到这位首创词牌名《城头月》的马才子的魅力。
正是这篇《通驷桥募缘疏》以及当时马天骥在朝中的声望,吸引了众多社会资金对通驷桥进行改造,使其由木构桥变成石质桥。桥共有10拱,桥面架上木板,桥上还建屋50楹。至此,龙游通驷桥不仅成了石桥,更成了一座廊桥,北宋徐氏的愿望终于实现。这不仅是通驷桥的耀眼之时,更是马天骥的高光时刻。
宋度宗咸淳四年(1268),已近耳顺之年的马天骥回到龙游。此时,他因权力斗争失败被贬回乡,而且还背上了奸臣的骂名。他消沉到蜗居于县城,不愿回到自己的家乡罗家乡马府墩村。
那应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几位旧友陪他来看灵山江上的通驷桥。此时,通驷桥的走廊里皆是过客。他们或坐而论道,或独揽江景,有孩童奔跑戏闹其间,颇有一番温暖的气息。江风在廊道上回旋,拂过众人的脸庞,发出清亮的声响。随行的灵耀寺方丈见其颜色舒展,便笑道:此乃尔之功,乡人皆颂公之德也。
没有人知道此行马天骥是如何作想,但后续的故事却展现了他崭新的一面。迟暮之年的马天骥,竟然重新点燃了对生活的激情,他全身心投入到对龙游的善事之中。为了改善灵山江对县城的冲击破坏,他仿照临安的西湖,在县城大南门区域修建了“龙游的西湖”,该湖的建成使灵山江水有了迂回的空间,大大减弱了洪灾对龙游县城的冲击破坏。他又在湖边参照杭州西湖的模样,修建一些花木亭榭,方便县人休憩观赏。
我一直深信,通驷桥对马天骥晚年的行为是有影响的,它一定是让马天骥从避世厌世到入世益世,完成心态蜕变的重要因素。
史书最终没有将马天骥列入奸佞,而是将其奉为乡贤。
(三)
相比其他人修建通驷桥,知县王瓒的动静闹得就大了些。
王瓒在修建完通驷桥后,想请位名人来写篇“记略”,宣传下自己的丰功伟绩。那请谁呢?当然要请明朝最有名的,最有才能的。于是,他想到了被贬在淳安老家的商辂。
商辂可真是位才子,他曾夺得过乡试的“解元”、会试的“会元”和殿试的“状元”,世称“独中三元”。明史记载: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商辂曾受到明英宗和明代宗两任帝王的厚爱,但也遇到了中国明朝历史上两大重要历史节点。首先是土木堡之变发生,明英宗朱祁镇成为瓦剌也先的俘虏。商辂坚定地站在于谦一起,反对京城南迁,主张抵抗瓦剌,并在备战中有力地配合于谦指挥战斗,为捍卫京师起了重要作用。因此他在35岁的年纪就进入了“内阁”,成为明朝历史上最年轻入阁的官员。然而,景泰八年(1457)夺门之变发生,这也成了商辂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他没有像于谦一样被处死,因英宗念其旧情,仅被贬为了庶人,回到淳安老家。
回到家乡的第三年,他收到了龙游知县王瓒的邀请书,王瓒告知他刚修建了龙游历史上最著名的通骃桥,增建此桥为10孔,长80余丈,请商辂到龙游观赏,并为之写篇文章。为了吸引商辂前来,他在信中还讲述了马天骥修桥的故事。40多岁的商辂蛰居在家,对是否前往龙游是纠结的,毕竟当时朝堂对其还是关注的,他一个戴罪之身,若高调行事,那绝对是老寿星找药吃——自寻死路。被贬在家,他曾经痛苦过,紧张过,但通过3年的沉寂,他内心的文人意识再次觉醒,他希望走出去看看,他希望能够寻找生命的底蕴,他希望对自身的价值有一种新的认识。而马天骥与通驷桥,让他鼓起了勇气,完成了他被贬后的第一次远行。
明朝天顺四年(1460)的那天傍晚,商辂终于抵达了龙游的通驷桥前。此时,夕阳的余晖正轻柔地洒在江面上,将灵山江点染成“半江瑟瑟半江红”。立于江上的廊桥——通驷桥,如一位老者安详地立于他的面前,没有对话,但却又似在对话。桥头,他看到了一块碑文,正是当年马天骥的《通驷桥募缘疏》,默默读之,再耳听王瓒述说马天骥晚年的轶事,他心灵为之一振:学优而仕、经邦济世的文人理想第一次受到了冲击,退居山林、不问世事的隐士文化第一次受到了冲击。原来,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做个乡贤,为民做事,不问西东。
他是怀着对马天骥的崇敬之心写下那篇《通驷桥记略》的,此篇记文言简意赅、引经据典,堪称桥史文的佳作。龙游之行,使商辂的心态发生了重要变化,他回到家乡淳安,一边游历山水,一边修桥铺路、赈灾济贫,最终深受乡民爱戴。成化三年(1467),明英宗的儿子朱见深即位,商辂再次被起用,随后一路平步青云,最终担任内阁首辅,成为明朝的一代贤臣。
如果说通驷桥安抚了商辂那颗失落的心,让他能够走出文人失意的阴影,最终助力他后来入仕再创辉煌的话,那么,通驷桥对于汤显祖的救赎就是一场无声的送别了。
汤显祖第一次见到通驷桥,是在万历二十一年(1593)的春天。那年他刚从雷州半岛的徐闻县来到浙西南的遂昌当县令。当时的灵山江是衢州和丽水之间的水上交通要道,江帆林立、车水马龙,甚是繁华。而立于灵山江上的通驷桥,对于见过大世面的汤显祖来说,并不特别雄伟。所以这座在龙游历史上具有重要标识的桥,一直没有载入这位中国大戏剧家的文章。
汤显祖最后一次见到通驷桥是在万历二十四年(1596)的初冬,极度愤慨的汤显祖甚至不等他报给北京的那张辞呈批复的到来,便挂印离开。短短的4年时光,他在遂昌干了许多实事,但干得并不开心。在经过通驷桥后,奔腾的灵山江水快速汇入衢江,那融合后豁然开朗的江面,终于让汤显祖心情大好。
从此之后,他回到江西临川老家,潜心创作《临川四梦》。在几万里之外的莎士比亚也在奋笔疾书,两位同时代的伟大戏剧家,最终在多年之后成为中外交流的一座文化桥梁,谱写了一个时代的华章。
通过通驷桥,对汤显祖来说就是一场隐寓,它见证了汤显祖从官员向戏剧家转变的心路历程。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的另一种心态,不能达济天下,那就著书育人。
人世间的一切,最终都将成为过去。1999年,为适应现代化发展的需要,通驷桥被炸毁了。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关注,但是,龙游加快发展的步伐已经不能停歇,在旁边新建一座桥面更宽、载重能力更强的钢筋水泥大桥,已经成为发展的必然。
这座新建的桥,就是现在的东阁桥。
车子终于离开了东阁桥。透过车窗,我坚信,记着通驷桥的人们,心中一定会有一座桥,它会带着你承载着希望,披荆斩棘、穿过阴霾、勇往直前,从过去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