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文一 文/图
张昌棋(后改名为张昌期)在抗战期间是八十六军第十六师中尉通讯员,曾参与1942年的“衢州保卫战”,并留下日记。
今年7月初,张昌棋军官的儿子张向中携家族后人一行20余人,沿着父辈曾战斗过的三衢东门、姚家村、府山等,重访旧地、再溯父辈的旗帜。
张向中交给笔者一摞资料,特别是抗战史研究专家蒋经飞的报告。首次披露83年前,一名抗战军官日记中的“衢州保卫战”。
张昌棋日记的发现
蒋经飞最初在《步八四会志》中看到野泽文雄的《浙赣作战中的一名中国军军官日记》。《步八四会志》是侵华日军第二十二师团步兵第八十四联队步八四会会长保立良雄的刊物,1987年2月11日刊发的该文讲了1942年野泽文雄在浙赣会战衢州战役中获得中国军官日记,有1942年4月28日至6月6日间16天的内容。遗憾的是,日记并没有这位中国军官的姓名,只有出身东阳的记载。
蒋经飞后在友人的帮助下,从日本购得日军一一六师团第一三三联队第二大队第七中队的松岛博中尉所写的《中国之记》。这本出版于1958年的《中国之记》同样以日文载录了同一位中国军官的日记,包括1942年3月15日到6月6日间33天的内容。
《中国之记》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即日记的作者多次提到他的妻子是“爱青”。茫茫人海中如何找到“爱青”呢?编纂《东阳市志》的吴立梅老师恰好曾为杜爱青写过墓志铭。就这样,蒋经飞通过吴立梅,找到杜爱青的儿子张向中,而张向中的父亲正是张昌棋(1920年—2011年)。张昌棋的经历与日记的主人一一吻合——毕业于无线电专科学校、曾在国军八十六军第十六师任通信连长、参加过浙赣战役、家住东阳……通过与张向中联系,进一步查证了其他相关信息。至此,蒋经飞终于确认,这份日记的主人就是在浙赣战役中坚守衢州、英勇抗击日军的张昌棋。
那么日记的原件呢?张向中、蒋经飞于是飞往日本寻找,在旅居日本多年的寿超帮助下,走访了日本三重县立图书馆、松岛博旧居等,仍没能找到张昌棋的日记原本。
直到今年5月,蒋经飞在抗战研究时意外发现一本1942年11月出版的《昙花一现的抗战》,编辑为马弥之,发行者是管东生,由太平出版印刷公司印刷。该书中,以《一个无线电通信排职员的日记》为题,中文辑录了张昌棋1月25日至6月6日间47天的日记。
从野泽文雄到松岛博再到日记中提及的“爱青”,从赴日走访到《昙花一现的抗战》……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但其间的因缘际会,恐怕只出现一次。但为一页信史,蒋经飞做出卓绝贡献。近日他正拟出版此书《张昌棋的日记与抗战之路》。
张昌棋日记中的衢州保卫战
在1942年4月18日“杜立特突袭”后,日本即下达了打通中国东南部的浙赣铁路线,摧毁浙赣地区的衢州、丽水、玉山等军用机场的命令。野泽文雄在4月18日张昌棋的日记中注解如下:“昭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杜立特首次空袭日本本土,其飞机在衢州附近着陆,于是匆忙发动了浙赣作战。”
4月20日,尽管天气晴朗,早晨却仍然春寒难煞,张昌棋正要乘火车前往上饶。此时张昌棋的日记是:“五时起床,郊外一片嗡嗡之声,发现六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在屋顶上方编队,向金华方向飞去。余以为这是中国空军,于是拍手叫喊,入城之后,方得知此乃敌机。”
4月21日,“抵衢时警报突闻,接着敌机六架,狂炸机场,车站虽未遭蹂躏,已饱受惊扰矣,直待下午,车始出衢站,不到数里,火车忽告失事,危险万分,侥幸而免,诚大幸也,沿途警报频繁,下午四时尚有,飞机数度降临……”
此次轰炸仅仅是日军侵略的前兆。5月中旬,日军开始沿浙赣线大举进犯。
5月21日,张昌棋在日记中记载,“自清晨起,敌机总计二十四架,分若干批,猛烈轰炸衢县。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惊天地,泣鬼神。如此猛烈的轰炸乃是未曾有之事。”日记中,张昌棋还写道,前日夜间他梦到父亲病故。昼之所思,夜之所梦,张昌棋的故乡,距离衢州不到200公里的东阳已经发现日军的行迹,而故乡的妻子、父亲,尤是军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
5月22日,电报机旁的张昌棋得知永康沦陷,金华岌岌可危的消息,无暇为家眷担忧,他所在的八十六军在这一日收到通报,委员长令八十六军死守衢州,与城共存亡。实际上,蒋介石的命令5月18日就发布与各将领,“顾长官转第八十六军莫军长暨曹、陈各师长,此次金衢会战,关于党国之存亡者甚大,该军守卫衢州,责任最重,务希重申连坐法,督率所部,上下一致,誓与衢城共存亡……”5月20日,八十六军军长莫与硕也向蒋介石表达了坚守衢城的决心:“蒙钧座训育之恩,付托之重,自当以身许国,督率所部,坚守衢城,誓歼倭寇,为党国争光,以不负钧座之期望”。随即,蒋介石的命令被传达至各级部队。然而,莫与硕言辞恳切,却在守城之役中逃跑,动摇军心。
大敌当前,自5月15日起,侵华日军以5个师团和3个混成旅团约五万兵力,分五路向浙赣线发动进攻。而衢城这边,张昌棋所在的第十六师负责守备衢江北岸,却仅有四十七、四十八两个团,不到3000人。衢江南岸则由第四十六团守备。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日军第116师团和第32师团两个师团,几乎十倍的兵力,遑论军备质量、士兵素质。
以寡敌众,以卵击石,无怪乎张昌棋在5月23日的日记中记载,有的战友们试图用钢笔抹去军衔、胸牌上的信息——若是成为日军的俘虏,军衔、姓名、所属部队的信息恐怕会使自己招致万般残酷的对待——“符号上的阶级暗号,大家都使其模糊不清,或用钢笔避之,中国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
随后的几天里,衢城的军眷、百姓陆续被要求撤离,山雨欲来的日子里,百姓又何尝不是像风中残絮,被战争摧残的心力交瘁。“进北门后,老百姓都失灵魂,死气沉沉的样子,沿途有破坏机场的民夫,与后撤的公务员、逃难的难民,还有保卫衢州的健儿,情形很是复杂,穿过城至火车站,数日前的样子完全变换了,絮乱杂陈被炸得不堪目睹,车上军民无数拥赴火龙,油条要卖三毛钱一条,战时怪象奇形可知。”
5月31日,衢州天气突然转寒,东北风伴随着大雨袭来,“不知是为这古老的衢州怒吼呢?还是悲惨的先声?”这几日间,张昌棋在后方驻守无线电台,因此,他的日记中未曾记载前线守卫衢州的官兵与日军壮烈的鏖战。实际上,5月30日拂晓,日军第二十二师团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对衢州外围展开全面进攻,国军300多名官兵拼死守卫,先后阵亡;31日,国军又阵亡300余人,负伤600余人。
6月2日,日军第三次攻城,仍被守卫击退。这天,张昌棋又做了噩梦,梦中他的妻子爱青患了重病,人影渐渐远去、模糊,梦中惊觉,醒来时只能听见前线不断的枪炮声,和一滴泪落在地上激起的细微尘土的声响。
6月3日,战况愈发不利,蒋介石经过集体决策,下定了放弃衢州决战的决心,衢城守军奉第三战区命令,将主力撤出防线,寻求突围。这一日早上,炮声、枪声、飞机轰炸相继而来,敌人已至近前。随着师长曹振铎下令撤退,一时间秩序大乱。而张昌棋本人则接到军令,派赴仍然驻扎在衢州城内的四十六团工作。
“自知此次进城是万死一生,但命令只有遵守,深夜抵城内团部。今天在每分钟内都有死的可能,幸运地度过了,进城后能否出城听天由命,家中诸人及爱青,不知如何,真有恋恋不舍。”
6月4日,“……很冒险地渡过今天了,明天如何却不敢设想,或许明天是我命运决断的一天了。”
6月5日,“……今晚敌人恐有进城的希望可能,如是我等皆作刀下之鬼,昨天幸运的过来,今晚恐难免一死,生在东阳不知死在今日此地,人生太空虚了。唉!爱青与父亲,如何对得起他们呢?”
6月6日,“……今天虽活,明天如何不堪设想,顷刻做人,下秒是否做鬼,真是千钧一发的作最后的结果,如明天尚能挨过,或许尚有一线希望,但今夜就恐怕不能过矣,唉!今天受心事的重压,精神十分败絮,如再下去势难久持。”
而6月6日这篇日记,也是张昌棋在衢州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正是这一日,日军逼进衢城,国军第十六师四十六团官兵与敌拼死搏杀,奋勇抵抗。当日晚,日军先后攻占衢州大南门、小南门。午夜,日军陆续占领北门、城墙西北角、东北门。国军与日军战至7日凌晨,守城将士几乎全部壮烈牺牲,衢城沦陷。
张昌棋日记得到日本军人的尊敬
野泽文雄、松岛博均曾参与侵华战争,张昌棋的日记让敌人也感动。
1987年,野泽文雄在《浙赣作战中的一名中国军军官日记》一文中说:“此位青年军官的日记最后之日即衢州城陷落之日。六月六日半夜,日军已进入城内。本日午后,衢州城外,洪水泛滥,一片泥海,不可能按其所愿脱城而出”“由于俘虏众多,他可能成为俘虏,或是生还东阳,或者与妻爱青共度余生,这已成为难解之谜。在此,我只能祈祷他”。
1958年,松岛博在《中国之记》写道:“日记在六月六日结束,读完感慨不已。虽然这是敌军的日记,但也是令人泪目。尽管他是敌人,但秉持坚定的信念,投身战事,此乃革命军官之日记,值得永久纪念”“虽活在当下之世界,也难以抹去战争之悲惨”。
野泽文雄、松岛博均认张昌棋或俘或死,同样,刊发于1942年11月《昙花一现的抗战》中的《一个无线电通信排职员的日记》,也提到“日军攻陷衢州,在一个无线电士兵尸身上,得到一本日记”。
但是张昌棋没有死!不会游泳的他甚至都不知如何渡过衢江。穿过大洲、安仁、龙游等地,又被日本兵捉去做民夫。九死一生之际,他用泥巴涂黑脸,伪装成一个老头逃了出来。在龙虎山,张昌棋用炭条写下“行李萧条西归日,遥望钱江已无家”。几经迷路,张昌棋终于在福建找到原部队。战友告诉他,曾在衢江水边发现两长发男子,当时以为其中一人就是死难的张昌棋,已立牌位安葬。1945年抗战胜利后,张昌棋获军政部颁发的抗日胜利纪念二级勋章一枚。
张向中曾多次重访父亲张昌棋日记中涉及的三衢抗战遗址。那是“记忆之锈”,是人类文明的“未愈之痂”,每一次触及,都是“拒绝遗忘”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