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彤
6月27日下午，G1337高铁一路呼啸，载着我越过重重山丘，这座“铁路拖来的城市”湖南怀化，在蓝天白云之下安静地等待着我，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
在城市品牌口号为“怀景怀乡怀味”的“福地怀化”采风数日，来自衢州的我渐渐发现，怀化与衢州，竟然有着诸多割不断的关联。
此时，盛夏的衢江之畔，青涩的柑橘早已挤满了枝头，绿树青果倒映在粼粼水波中。而一千公里外的沅水岸边，怀化的橘林同样漫山遍野。屈子行吟的身影恍若仍在山间徘徊，《橘颂》的余韵穿透2300年时空。40年前，同样是橘乡的衢州撤地建市，一份报纸得以复刊，其副刊取名《橘颂》，灵感便来自华夏这首最早的励志诗，镇刊之宝是2015年4月21日原文化部长王蒙先生的亲笔题词。于是，屈原的《橘颂》在墨香里重生：“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我的前辈们誓愿衢报副刊必将秉承“受命不迁、独立不迁”之志节。
衢州雄踞浙江西南，扼守浙、闽、皖、赣四省咽喉，自古便有“四省通衢、五路总头”之称。群山环抱中，钱塘江上游水系纵横交错，丹霞奇峰耸立云端。怀化地处湘、黔、渝、鄂、川五省（市）边际，号称“滇黔门户、全楚咽喉”，安卧湘西腹地，沅水和巫水、渠水、酉水、辰水、?水奔流交汇，雪峰山与武陵山脉在此绵延。
衢州与怀化，两座城市如同两颗被群山珍藏久远的明珠，在浙西南的金衢盆地，在远离海岸线的湖湘腹地，各自放射出独特而耀眼的文明之光。
一、橘树下的文明密码
晚年，屈原被流放至沅湘流域（今怀化一带），在此创作了《九章》《九歌》等楚辞名篇。溆浦县相传是其最终的驻留地，当地留存着屈子峡、涉江楼等遗迹。屈原在此目睹神秘的巫傩文化，遂将民间祭祀乐舞升华为《九歌·山鬼》等瑰丽诗篇；《涉江》中“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则记叙了他在溆水畔的彷徨。怀化山高水急的自然景观和傩韵巫风，深度激发了屈原作品的神秘意象和孤愤情怀，直至他听闻郢都陷落而投汨罗殉国。
溆浦至今仍保留端午龙舟、祭祀等与屈原相关的民俗。在此仰望屈原，我肃然起敬，不由得想起著名诗人黄亚洲的行吟诗《屈原，人民用粽子和心爱你》：“这还用怀疑吗/中国所有的诗歌，都来源于《离骚》/中国所有的悲壮，都是对于真理的纵身一跳/屈原之后，人民已经明白/中国所有江河掀动的波浪，都是良知的呼吸/每一个漩涡，都是冤屈在拍案而起……”
明月洞，相传屈原隐居之地，幽峡静谷与兰花芷草，在“洗心池”日省三身，更是其创作的灵感来源。我手捧溆浦县领导所赠《屈原溆浦行吟故事》，观赏当地村民依照《山鬼》演绎的祭祀乐舞和奇幻场景。?
大江口镇的犁头嘴半岛，孤卧在沅水、溆水交汇处。公元前三世纪的某个秋日，被放逐的屈原行经此地，但见两岸橘林如火如荼。朱红橘的芬芳渗入楚辞的骨血，旋即化作传世华章《九章·橘颂》。当地农人至今仍能指出哪片山坡生长着古老的朱红橘品种——外皮朱红，果肉酸甜，恰似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性情。
衢州的柑橘，则以另一种姿态书写着传奇。深秋时节，柯城区余东农民画村，《橘乡风采》《丰收时节》等数百幅橙红明黄碧绿的画作连同金黄的柑橘，编绘成巨幅图腾，空气中霎时弥漫着清甜的橘香。艺术与农耕在此交融，展演着“艺术振兴乡村”的新时代橘颂。
橘树，成为解读衢州与怀化双城精神的密码——独立不迁，柔韧顽强，四季常青。
二、商帮血脉的赓续搏动
商旅的足迹，早已在群山间踏出通途。
明清时期，衢州以县域命名的“龙游商帮”，跻身中国十大商帮之列。他们足迹遍布全国，尤以江南、湖广、云贵、闽粤为著。他们深入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经营木材、纸张、茶叶，北上苏杭贩运丝绸、书籍，南下广东参与海外贸易，甚至远涉辽东、甘肃。他们在京城开设“龙游纸号”，在云南垄断朱砂、雄黄等矿产贸易，最终以“遍地龙游”的精神开拓边远市场，创造了“无远弗届”的商业传奇，成为明清商品经济的重要推动力量。
千百年来，奔腾沅水之畔的洪江古商城，青石板路上回响着“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洪江当老板”的古老民谣。穿街走巷，我走过汛把总署、厘金局、洪江报馆、盛丰钱庄、忠义镖局、苏州会馆、潘家宅院、福全堂药号、徐复隆商行、天钧戏院、绍兴班/荷风院……读懂古商城的前世今生，寻觅龙游商帮或曾留下的足迹印记。?明清鼎盛时，这座七省通衢之城商人提炼的“洪油”名扬八方。高墙深院的窨子屋里，元隆油号掌柜刘云湘与恒顺油号杨同昌的商战传奇仍在梁柱间流转。马克斯凯假油案、洪油霸盘争夺战，一个个波诡云谲的商战故事里藏着“以义致利，经纬天下”的洪商精魂，让我不由得循着中国艺术报总编康伟的剧评《大历史中的大商大义》，再度回看2022年热播剧《一代洪商》，重温生生不息的洪商精神。
战火，常常改写商道的轨迹。抗战时期，衢州江山籍军统局长戴笠的身影先后出现在黔阳古城和廿八都古镇的深宅大院，两地设立起女特工秘密训练班。在黔阳斑驳的马头墙下，年轻女子练习着格斗与密码破译。江山廿八都的徽派祠堂里，窃听与电报破译，化妆术与美人计，都成为学员的必修课，其中部分学员被派往中国远征军担任译电员。1942年远征军从缅甸撤退时，为避免机密泄露，7名女特工在日军追击下砸毁电台、跳崖殉国。
商路古镇，在战争阴云中化作隐秘战线，折射着民族存亡之际的悲壮抉择。
三、烽火长空中的钢铁翅膀
二战期间，中国有两座影响战局进程的机场，一座在芷江，一座在衢州。战争的铁翼，都曾撕裂过怀化、衢州的天空。
1942年4月18日，16架美军B-25轰炸机如离弦之箭扑向东京，创造了东京上空30秒的奇迹。完成突袭后，杜立特中校率领机群飞向预定降落点——衢州机场。就在燃油将尽的危急时刻，衢州百姓奋起拯救美国飞行员。他们在黑夜中点燃火把指引降落，用独轮车接力护送那些跳伞坠落山林的飞行员。2018年落成的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陈列着飞行员们用过的装具、泛黄的照片、经年的书信，见证着跨越太平洋的生死情谊。
湘西芷江机场，“飞虎队（美国志愿航空队）”的鲨鱼嘴涂装战机轰鸣起降。在1941年8月至1942年7月的志愿航空队阶段，陈纳德将军的队员们驾驶P-40战机，扼住通往中国西南的黔楚咽喉，在怀化群山上空与日寇鏖战，以劣势装备击落299架、击伤153架日机，牺牲26名飞行员；驼峰航线?开辟战略物资通道，维持每月3000吨物资的运力?。“飞虎队”对日军进行毁灭性打击，创下15:1的辉煌战损比，惊人的战绩极大地提振了中国军民的抗战士气，对维持中国战区持久战起到关键性作用?。
7月1日上午，我头顶烈日静静地伫立在芷江“血”字形的受降坊——“中国凯旋门”之前，这世上唯一的抗战胜利受降纪念建筑，不仅最终见证了侵略者投降的历史时刻，而且成为中华民族抵御外敌入侵取得完全胜利的永恒象征?。我举起剪刀手，在纪念馆门厅的巨型“V”字雕塑前留影，感悟着浴血奋战后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衢州与怀化两座机场，如同插在抗战腹地的双剑，守护着饱受战争摧残的天空。
硝烟散尽，转眼就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日子，?中美友谊的种子依然在生长。
当年被营救的美国飞行员的后代不断重返衢州，在杜立特行动纪念馆的留言簿上写下“感恩”，成为2023年11月15日习近平主席访美讲述的6个中美友好故事之一。而衢州与美国雷德温两市，因“杜立特行动”结为友好姐妹城市，共同培植的友谊橘树早已亭亭如盖。“飞虎队”与芷江的渊源始于抗战时期，这段历史不仅奠定了芷江作为“英雄之城、胜利之城”的地位，更是在中美两国人民之间架起友谊的彩虹。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各种纪念活动、文化交流和捐赠行为，飞虎队员及后代与怀化的联系不断深化，形成跨越时空的“飞虎情谊”。
四、山河故人的殷切守望
19世纪70年代，沅水之畔，芷江熊公馆私塾，雕花窗棂透进文明的阳光。
沅州府芷江县，熊希龄幼年随父迁居至此，14岁考中秀才，其天赋开始崭露头角。父亲熊兆祥虽为湘军武将，却坚持让儿子弃武从文，接受传统教育，奠定学问根基?。虽然出生于湘西凤凰，但熊希龄的人生轨迹与怀化的交织极为紧密，尤其在国学教育、政治启蒙和慈善领域留下了深刻印记。
1918年前后，熊希龄通过湖南赴法勤工俭学运动资助了一批湘西青年，其中怀化籍学子占比显著，溆浦籍著名女革命家向警予在筹备留法经费时，曾直接得到他的资助?。
作为民国第一任民选总理，熊希龄或许不曾想到，自己在北京香山构筑的双清别墅，日后会见证天翻地覆的历史变革，更令他牵挂的是中国首位留美女博士、爱妻毛彦文。当熊希龄以65岁高龄向37岁的衢州江山籍才女求婚时，毛彦文提出的条件竟是“婚后全力投入慈幼事业”。1935年2月9日，上海慕尔教堂婚礼上，熊希龄剃去蓄留20年的长须，笑称“从此开始新生命”，惜乎，两人只共同生活了2年。熊总理于1937年12月25日因南京沦陷、悲愤交加突发脑溢血在香港九龙医院去世后，毛彦文继承丈夫遗志，此后62年始终未再婚?。她将全部精力投入慈善事业，终身致力于慈善事业，展现出非凡的坚守与奉献精神。她以102岁高龄辞世，用半个多世纪光阴诠释了“未亡人”三个字背后超越个人情感的宏大担当。我看到她晚年自传《往事》中的一句感怀之语，“每见院童成才，便如见秉三含笑九泉”?，这种将夫妻小爱升华为人间大爱的精神，使得毛彦文成为民国慈善史上杰出的女性典范。?
香山双清别墅的六角红亭下，毛泽东手持刊载南京解放捷报的《进步日报》的身影已成经典。1949年3月，中共中央由此开启“进京赶考”之路。毛泽东在此告诫全党“决不当李自成”，写下《论人民民主专政》的雄文。当他移居中南海时，那张2.2米长的大床上仍堆满书籍——这位改变了中国、祖居地在衢州江山清漾村的湖南人，始终保持着“耕读传家”的本色。
同样的精神，也在怀化安江农校持续传承。1953年8月，带着“让所有人远离饥饿”的宏愿，西南农学院毕业生袁隆平走进安江农校的试验田。卅七载辛勤耕耘，玻璃温室里的杂交水稻终于抽穗扬花，为全球粮食安全提供重要支撑。耕读精神最终实践为“把论文写在稻田里”的科研态度，与袁隆平的“禾下乘凉梦”“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交相辉映。2023年12月，在文旅融合热潮中，安江农校杂交水稻纪念园升格为国家4A级景区，试验田的稻浪终于化作万千游客追寻的绝美风景。
安江农校对面是高庙文化遗址，我仔细端详着?7400年前的碳化稻粒——湖湘先民驯化水稻的关键物证，脑海中闪现的是2024年中国考古大发现——在衢州皇朝墩遗址，发现?距今约9300至8000年的水稻田遗存?，此乃目前全球范围内?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史前稻田遗迹?。
夜色中，步入袁院士亲笔题字的稻田院餐厅，我尝到了极其鲜美的饭稻鱼羹，喝到了绵密柔糯的淮山米浆，还特意吃了一勺洁白喷香的米饭。之后，我沿着餐厅外的枕木小道，走进篮球场大小的实景稻田，只见2.3米高的碧绿禾苗蓬勃茁壮，在“妈妈，稻子熟了”（袁院士散文的标题）的木牌下，心满意足地留影。这稻田，让我有一万个沉醉其间的缘由啊！
2014年，在家乡衢州常山五联村，青年作家周华诚发起“父亲的水稻田”城乡公益活动。城市儿女跟随老农学习耕耘、插秧、割稻，镰刀在稻秆上划出清响，谷粒落在竹匾簌簌如雨。一株株禾苗变身一根根绿色琴弦，奏鸣出充满稻香的田园曲。周华诚将农事体验化作文学，又将稻田实践记录成书《下田》，捐赠给五联村文化礼堂。我参观他的稻作文化馆，里面陈列着传统农具，罗列着农时节气，镇馆之宝是袁院士亲笔题写的“耕读传家”匾额，这场景这氛围，完美地弘扬着传统农耕文化。
于是，衢州、怀化双城的稻浪，在此交融成河，汇流成江。
暮色浸染衢州水亭门古城墙，红灯笼次第点亮怀化洪江古商城，智慧灯光系统点亮芷江县和平湖上水光共舞的夜空。江山廿八都古镇的老戏台飘来婺剧唱腔和悠悠山歌，溆浦橘林深处传来屈子《涉江》的吟哦：“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衢州、怀化两座城，在橘香中凝望，在稻浪里共鸣。洪江商帮“以义致利”的信条与龙游商帮“遍地龙游”的胆魄，共同融入现代创业者的血脉；杜立特行动纪念馆的飞行装具与芷江受降坊的深刻铭文，高唱着同一首反侵略战争的壮歌；一粒种子改变世界，“世界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立下“让天下人都有饱饭吃”的愿望，与周华诚在父亲水稻田架设的笔杆，谱写出中华农耕文明的新章。
橘树在南方的风中沙沙作响，禾苗在稻田的水里天天向上。它们看商帮的马队走过古镇青石巷，听飞虎队和杜立特的战机掠过山峦，见证抗战特训班女特工的坚毅眼神，抚摸杂交水稻沉甸甸的穗子，眺望侗族最大的万和鼓楼群，行走世上最长风雨桥龙津桥，观摩非遗传人的精湛技艺，感受国际陆港的开放活力……我一边行走，一边感受高庙文化、农耕文化、屈原文化、书院文化、水路驿道文化、民族和谐文化、红色文化、美食文化等独具怀化特色的多元文化，大饱心福、眼福、耳福、口福，收获满怀。
当金秋的果实再度压弯枝头，那些深植于泥土的根脉，连同一缕缕橘香、一脉脉稻浪，继续讲述着衢州与怀化两座城市生长与希望的动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