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飞/文 受访者供图
钱塘江支流在龙游县塔石乡(现塔石镇)钱村的褶皱里蜿蜒,1954年秋日的一个清晨,稻花香中传来新生儿的啼哭。这个出生在普通农家的男孩不会知道,70年后,他的名字会镌刻在中法文化交流的长卷上,如同塞纳河与钱塘江共同冲刷出的文化三角洲。
人物名片
许钧,1954年生,龙游县塔石镇钱村人,现任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浙江大学中华译学馆馆长,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七、第八届外国语言文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中国翻译协会常务副会长。他同时也是《中华译学》的创始主编。主要研究方向包括翻译学、法国文学与中法文化关系研究。已发表文学与翻译研究论文350余篇,著作11部,翻译出版法国文学与社科名著30余部。他的译著《追忆似水年华》(卷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诉讼笔录》及著作《文学翻译批评研究》《翻译论》《文学翻译的理论与实践——翻译对话录》《傅雷翻译研究》等作品,在国内外翻译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曾十余次获国家或省级优秀成果奖。1999年,他荣获法国政府颁发的“法兰西金质教育勋章”,以表彰他在中法文化交流方面作出的杰出贡献。
(一)
许钧兄妹六人,排列第二。他从小爱读书,学习成绩优异,尤其喜欢文学。有一年插秧季,许钧放学回家就去参加生产队劳作。他将裤管卷到膝盖,脊梁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每退三步插一列秧苗,藏在蓑衣里的《水浒传》就跟着晃荡。书是从镇上一位知青那里借来的,书籍开裂处还粘着杭州图书馆的标签。歇晌时,他溜到稻草垛后面,书页间忽然掉出片晒干的红枫叶。铅字在阳光下闪烁,远处传来记分员的吆喝,他慌忙把书塞进装满秧苗的竹筐,指尖还沾着油墨香。
上世纪60年代,农村生活清贫,一家人整天为吃饱肚子犯愁。灶台上永远煨着掺了萝卜丝、番薯叶的稀粥,糙米蒸腾的热气成为奢侈的风景。童年的许钧,不仅要参加生产队劳作,假期里还要跟着哥哥到10公里外的石佛大力山砍柴。有一次,月光浸透的羊肠道上,兄弟俩的草鞋碾碎满地松针。许钧记得那天的柴捆格外沉,大力山的鹧鸪在灌木丛里三声两声地催。他忽然脚底一滑,把脚崴了,脚踝剧痛难忍。哥哥只好先挑自己的柴走上百十米,把自己的柴放在路边,然后折回来再挑弟弟的柴。两个少年的剪影在盘山路上交替往复,像古老皮影戏里永不分离的连体人偶。露水打湿的麻绳在掌心洇出血痕,混着松脂凝成琥珀色的痂。羊肠小道上一程又一程,就这样,兄弟俩搀扶着一步步走回了家,这时夜已经深了。
“一定要跳出农门!”为了摆脱贫困,许钧默默在心里发誓。1970年冬季征兵,许钧被学校选拔到区征兵站协助宣传。他写的一篇篇宣传稿引起了部队征兵干部的注意,部队领导对小小年纪的许钧的思想和文笔很欣赏,经与地方部门协商,给许钧开了直征的通道,许钧顺利入伍。
入伍的许钧努力上进,表现积极,同时也挂念着家乡与父母,十分体谅家里的生活,每个月发的津贴费,除了日常的必需品,他都存起来寄给父母补贴家用。70年代初,战士每月的津贴费只有六七元,他每年要寄回家里五六十元。
(二)
16岁的许钧穿着略显宽大的军装,在浙江某陆军有线电连连部的油灯下誊写文稿。当《人民前线》刊出他参与采写的第一篇300字通讯时,泛着油墨香的铅字如同普罗米修斯的火种,点燃了这个农家少年对文字的神圣向往。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71年底,经过层层选拔,许钧被送往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法语专业学习——在那个书籍匮乏的年代,傅雷翻译的《高老头》被他摩挲得卷了边,巴尔扎克笔下巴黎街巷的市声,竟与钱塘江的潮音在某个深秋的夜晚悄然重叠。
大学毕业留校任教,1976年,有幸被选派到法国勃列塔尼大学深造,他常在雷恩的图书馆待到闭馆钟响。透过哥特式彩窗的月光,与三四十年前傅雷在巴黎拉丁区苦读的身影遥相辉映。
1978年许钧的归国行囊中,除却艰深晦涩的现代语言学论著,更藏着将法国文学《恋人》引荐给国人的炽热情怀。
新婚之夜,他与妻子袁明在红烛下立下“五本书约”的誓言,蜜月旅途中译稿与情书齐飞的身影,恰似罗曼·罗兰笔下理想主义者的现代注脚。
(三)
1987年,当南京大学梧桐叶落满校园时,许钧开始向翻译界的珠峰发起冲击——参与翻译普鲁斯特七卷本《追忆似水年华》。
这部被称作“二十世纪最难翻译的巨著”,其意识流的文字如江南梅雨般绵密,某些句子蜿蜒两三页不见句点。在翻译第四卷《索多姆与戈摩尔》时,他常为捕捉一个微妙的情态动词彻夜徘徊,案头堆叠的草稿纸里,浸透了他的心血。
1990年该书获首届外国文学优秀图书奖,评审们惊异发现,这位与众多教授共攀高峰的译者,当年竟只是南京大学在读研究生。
正如普鲁斯特在玛德莱娜小点心滋味中重构时光,许钧在翻译中完成了对法兰西精神的解构与重生。他译笔下波伏娃《名士风流》中的巴黎沙龙,既流淌着存在主义的哲思,又氤氲着南宋临安城的文脉余韵。
(四)
世纪之交的某个秋夜,当许钧在南京大学图书馆重读傅雷译《约翰·克里斯托夫》,“江声浩荡”四个字如钱塘潮水漫过心堤。
这个被学界争论半个世纪的“误译”,在他眼中恰是翻译艺术的绝佳范本——傅雷用汉语的诗性重塑了莱茵河的精魂,正如许钧以江南文脉重新诠释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时刻。
2008年傅雷百年诞辰,许钧在国家图书馆展厅抚摸《都尔的本堂神甫》手稿复印件时,突然懂得:那些反复涂改的墨迹不是犹豫的印记,而是译者在两种文明间寻找共振频率的轨迹。
他带领团队完成的《傅雷翻译研究》,不仅解开“神似论”的美学密码,更揭示出翻译作为文化重生的本质——当傅雷将《巨人三传》译作战火中的精神灯塔,许钧则在全球化语境中,将翻译升华为文明互鉴的舟楫。
(五)
2016年深秋,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东五楼的研讨室里,62岁的许钧与青年学者热烈讨论。当谈到《红楼梦》英译本中“龙”的意象之争时,他说:“文化互译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而是阴阳相生的第三空间。”
这番见解,早在他处理《白杨谷》电视剧本时便已萌芽——那些法兰西谚语在他笔下既非生硬直译,亦非简单归化,而是化作江南渔歌般的韵致。
面对“不可译”与“无需译”的世纪之问,这位从田垄走向世界的译者给出了诗意的解答:在秦淮河上与法国前总理对谈时,他坚持用“long”而非“dragon”翻译龙游的图腾;当学生困惑于《追忆似水年华》某个复合过去时的译法时,他指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你看,这旋转的弧度里藏着法语的时态美学。”
(六)
2020年春天,许钧在家里整理旧物,泛黄的日记里夹着1976年首赴法国留学时的登机牌和居留证。从勃列塔尼到紫金港,从《月神园》到《傅雷翻译研究》,这位自称“永远在路上”的摆渡者,始终保持着农家子弟的质朴与士兵的韧劲。
他的人生之路,蕴含着“译事三昧”:一为赤子之心,在龙游方言与巴黎俚语间守护文化的本真;二为匠人之魂,将傅雷“神似论”锻造成新世纪的学术范式;三为哲人之思,在语言的可译与不可译间开垦出文化的第三维空间。
暮色中的钱塘江潮水往复冲刷堤岸,恰似许钧书房里中法典籍的私语。当世界在机器翻译的浪潮中追逐即时与效率,这位白发学者依然坚持用毛笔校注普鲁斯特翻译手稿。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染,仿佛两个古老文明在月光下的共舞——这是比任何翻译理论都更动人的实践哲学,是跨越时空的精神返乡,更是中国文化自信在全球化语境中的诗意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