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勤
桑树在故乡衢江区高家镇一带是极平常的,就像山区的油茶,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它没有松柏的坚强,没有白杨的挺拔,也没有桃李的芬芳,年复一年,只知道用新鲜的绿叶喂养着蚕宝宝。人们赞美春蚕吐丝的牺牲精神,却忽略了桑树的奉献和功劳,实在是有些偏心了。
对桑树的喜爱,源于童年的记忆。
我小时候,房子的院墙外面,就是一爿桑园。春天来了,桑树的枝条,像妊娠中的准妈妈,一天比一天丰满,胀鼓鼓的,爆出了淡黄的新芽。没几天,芽头由黄转绿,一粒一粒绽开,吐出细嫩的新叶。清明过后,眼前竟已是一片绿晕,用不了多久,桑园里就会引来大姑娘小媳妇,结伴前来采桑。
采桑的记载,历史悠久。古诗《陌上桑》,主角就是一位采桑女,流传甚广。“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坠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诗中描写聪明美丽的采桑女罗敷,不亢不卑,智斗太守,挫败了荒淫好色的统治者。这样的故事,发生在桑园里,真有“日出东南隅”的亮色,人世的正邪竟是如此恩怨分明。
农家女孩,差不多都会采桑,就像小罗敷,忙忙地穿梭在桑园里。堂妹国英,放学的时候,书包一扔,脖子上套个竹篓,就去桑园里采摘桑叶。他们家养蚕,一年好几熟,油盐酱醋和过年的新衣裳,都在蚕宝宝身上。蚕茧收成的好坏,多半取决于桑叶是否充足。蚕宝宝体积虽小,“饭量”却够大的,尤其是快上簇前,满屋子都是沙沙沙、沙沙沙的蚕食之声,像窗外的风雨。蚕匾上的桑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夜里都要饲好几遍。四伯父说,蚕宝宝倘若吃不饱,结的茧肯定又小又薄,卖不起价钱。
四伯父一家,和蚕桑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从教育系统病退回乡,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靠栽桑养蚕的技术,度过了艰难的岁月。俗语说,一招鲜,吃遍天。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蚕桑辅导员,受到农民兄弟的欢迎和尊敬。我总觉得,他就是一棵桑树,堂弟妹们如同嗷嗷待哺的蚕宝宝,在他的绿荫庇护下一天天长大。
于是,我和堂弟妹们,特别喜欢在桑园里玩耍。
桑树栽在沙地上,挺怪,不用施肥,长得也挺好。夏季,密密层层的桑叶,撑出了一片阴凉。我们在树丛里奔跑、跳跃、摔爬,整天离不开桑园,有时挖沙洞,有时捉沙虫,有时干脆让沙子把自己埋住,像解放军潜伏在“敌人”阵地前。细沙柔软、温润、舒爽,像一张天然的眠床。玩累了,就躺在树杈上,听鸟儿叽叽喳喳鸣叫,看绿荫遮掩的蓝天,在桑叶的缝隙里眨眼。远处有知了嘶鸣,路上偶尔传来犬吠声。孩子的王国,似乎都建筑在这样的童话里。
桑葚成熟的季节,是馋嘴猫的乐园。我们把桑葚称为桑枣,不仅因为它的模样和枣相似,酸甜的味道也差不多。没有成熟的桑枣,颜色青白,酸牙齿,我们暂时饶了它;稍稍带点红色的,就不客气了,往嘴里一扔;只有很少几颗漏网的,能留到紫黑色,特别甜。摘桑枣的时候,耳朵得竖着,听见路上响起脚步声,赶紧溜下树,撒腿就跑,别让桑园管理员逮住。
管理员挺凶,绰号“十三点”,知名度比镇长还高。
高家镇老一辈人,几乎都知道“十三点”。“十三点”的真名,我至今都不清楚。打从记事起,镇子里的大人、小孩都这样叫他。方言里骂人的话,类似于“老憨”“脑搭铁”,这样的不敬之词,怎么可以当名字呢?况且,“十三点”脑子并无问题,他只是身材矮小,相貌猥琐罢了。据说,他从前很穷,是标准的赤贫户。解放后,人民政府照顾他,给他安排了一份敲铜锣的差事。于是,每次开群众大会,他就把铜锣敲得镗镗响,一路吆喝:“开会啰!开会啰……”走过镇上的街巷。我从小就怕他。自从他管桑园后,我只好管住自己的嘴巴,少摘点桑葚了。
如今,“十三点”早已去世,桑枣的滋味,也在漫漫岁月里,渐渐淡化。然而,我常常会在夏日的黄昏里,走向田野,寻找桑园,就像寻找多年前的那一片绿荫。我少小离家,后定居遂昌。山城鲜有养蚕者,桑树甚为稀罕,尽管每次都会失望,却总是乐此不疲。我知道,扎根在生命里的,不是一棵树,而是永远割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