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梅容
黄梅时节家家雨。雨多池塘水满。雨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鱼虾,父亲忙着捉鲜货。
次日早市地摊上,父亲守着一脸盆巴掌大的石斑鱼。儿时留恋的味道换了时空,在脑海里照样鲜活。顾客挑好鱼,让摊主帮忙杀。那鱼一离水,就活蹦乱跳开了,一条蹦到拥挤的人行道上,又一条蹦到左边大妈的丝瓜上,另一条蹦到右边阿婆装苋菜的篮里……四处逃窜的鱼儿像火苗点燃,随着弯腰捉鱼的众人游走,那洋溢在脸上的笑容让人仿佛回到童年。
小时候,谁不爱捉鱼虾呀。当年农村穷,孩子早当家,爹派我做“鸭倌”。那时粮食不够吃,鸭子靠放养。一大早,赶鸭子到溪里觅食。晚上,赶鸭子回家下蛋。我常在门前大桥下,“二四六七八”地数鸭子。老家枕溪而居,前面是山,后面是田,空闲时捉鱼虾钓黄鳝是孩子的日常。
黄鳝白天藏身泥洞,晚上出游捕食,民间有“鳝鱼鬼,鬼祟祟,不到天黑不张嘴”之说。农历五六月,水稻拔节孕穗要蓄水养护,但黄鳝挖洞常将田水泄干,捉鳝正合农人保粮的心意。夏夜,我跟着爹举着松明灯照黄鳝,或在塘沼水深泥厚处安放有鸡肠烂鱼的竹篓捉黄鳝,这些都是孩子欢喜的事情。
不过黄鳝太腥,烹调时需辣椒大油压制。而腥味上桌,大家饭量大增,娘就对黄鳝很头疼。于是,捉来大部分“战利品”喂给鸡鸭,鸡鸭吃了下蛋多,变现便捷,这活络钱让娘脸有喜色,偶尔奖励我一个蛋吃。
将黄鳝斩去头尾,爆香葱、姜、蒜、辣椒,再煸鳝肉出锅,腥香与鲜辣交融的炒鳝片是闺女的心头之好。每次看她吃得香,我总想起爹叫她的名字类似“黄鳝”,我听见总是忍不住笑。也许叫着外孙女就想着给她做爱吃的美食,这是长辈护佑小辈的心愿。
爹在世时是不过父亲节的,但我还会想起他的点滴。那年夏天,我考学失利,他挑着铺盖陪我去复读班。走在复读的同学中间,听着人家议论爹苍老得像我爷爷,我像霜打的茄子。可他笑着说,转运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散乱的心力收回。某个暑假,他天天在历书上记录我砍柴的数量,用事实见证靠拼搏,生活才能往好里走。话少、眼里只有活,豆腐寿生(家乡人对我爹的称呼)是老家人高看一眼的匠人。因为这些温暖的记忆,故乡才让人如此留恋。
这世间,爹像无数的小人物一样,在人生路上摸爬滚打。在家里,他不苟言笑,威严得像个大王,可他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藏着对儿女的慈祥和爱意。“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我的小公举”,这样的大王有父爱的痕迹。
雨夜,四野静寂。听着谷村新司演唱的《星》,我不知不觉破防了。谷村新司年轻时候神色冷酷,老了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慈祥老父亲的形象。这歌声,照亮你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