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韬
站在水亭门城楼前,往南至道前街是上营街,往北至新河沿是下营街。问起上营街、下营街的名称来历,当地人会告诉你:“这里以前是营房。”上、下营街总长600米左右,走完全程,触目所及,不是商铺、民房,便是周宣灵王庙、重建的财神殿等公共建筑,不见一处营房或军营遗迹。
那么,营房去哪儿了?是为第五谜。
宋朝: 营房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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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奥
衢州是军事战略要地,清嘉庆《西安县志》的描述很有代表性:“衢据之江上流,南北两山峭矗回互,东西二水澔汙潎洌,控荆闽之孔道,通歙睦之 途,扼吭拊背,夙称天险,诚屹然一雄镇也。”因此,衢州很早就有了驻军。
最早的驻军记载,可追溯至西汉末年。当时,衢州是中央政权守卫浙西的门户,也是中央政权势力深入越地的桥头堡。于是,在信安县城边的制高点——峥嵘山、龟峰山(现在统称府山)一带立了营寨,驻兵戍守,称“峥嵘镇”。有名可查的守将,有西汉末年的柴宏、三国东吴的郑平、西晋的陈弘。自唐武德四年(621)设置衢州起,衢州州城与信安县城合二为一,并以府山一带为核心创建了子城。在唐末之前,衢州战乱极少、比较稳定,《资治通鉴》第二百五十卷“时二浙久安,人不习战,甲兵朽钝,见卒不满三百”,未见衢州驻军的文献记载。在唐末至吴越国时期,因地方武装割据混战,衢州城长期驻有军队。
宋朝建立后,在军制上以“强干弱枝,内外相维”为原则,各地精锐被编为禁军,负责守卫京城和军事作战,此外还设有厢兵、乡兵、土兵、弓手和蕃兵。庆历三年(1043),山东王伦、陕西张海揭竿起义,欧阳修言起义军“入州入县,如入无人之境”,官员们纷纷上奏要求扩军,加上宋军对西夏连年作战,亟需补充兵力,于是在江浙、福建、两湖等地开始大规模征兵,共增设禁军“宣毅军”124个营。衢州城就是在此时驻扎了1个营的步军“宣毅军”,由禁军侍卫步军司管辖,设指挥使1名,兵员满额500人。熙宁三年(1070)五月,衢州城又增设厢兵步军“崇节军”、水军“采斫军”各1个营,每营兵员满额500人。
宣和二年(1120)十月,浙江睦州青溪县(今杭州淳安县)人方腊在安徽徽州歙县举兵起义。三年正月,方腊起义军攻占衢州城。四月,宋军收复衢州城,高至临出任衢州知州。高至临在任内重建了衢州城墙,并扩大了城墙的原有规模,将西城墙拓展到衢江沿岸,创置了大西门(即水亭门)、小西门两座城门。
至此,上、下营街及其周边的城市建筑格局正式形成,至今未有根本性的变化。之前的驻军,或在府山,或在府山以外的市区,或在衢江沿岸,与上、下营街的营房并无必然联系。
从南宋建炎年间(1127—1130)开始,衢州城驻军减编为禁军“雄略军”“威果军”各1个营。在当时的宋金交战中,禁军的主力军地位早已被“御前”诸军所取代,逐渐与厢兵、土兵同质化,变为承担治水、运输、治安等工作。衢州在宋代的税收收入较高,很大一部分得益于浙闽赣皖间物流枢纽的区位优势,水亭门码头就是物流链条中的一个主要节点,相关的漕运管理、水面巡检、驿递事务等均由驻军派兵参与,便在水亭门周边设置了相应的工作用房,从而开启了上、下营街营房的历史。
元明: 营房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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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遵循“兵力富,而国势强;兵力耗,而国势衰”的统治思想,以武立国、治国,军队由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构成,编制则分为万户府、千户所、百户所和牌子四级,如有战事,则临时设置行枢密院,事后即撤销。元初,朝廷就在衢州设置了镇守保甲万户府,衢州城内常有驻兵。元末时,营房更是遍布全城,以致达到“城半驻兵”的地步,把衢州城变成了一个“大兵营”。为了驻进更多的军队,甚至将西安县衙门、县学等重要机构迁出城区,搬到大南门外。当时,上、下营街一带建造了许多营房,统称为“西营”。
元至正十九年(1359)七月,朱元璋派镇国上将军常遇春自宁越(今金华)进攻衢州。十四日,常遇春率军到达衢州城。由于城内元军众多、防守严密,加上守将宋伯颜不花颇有智谋,经过两个月的苦战,常遇春仍未攻破城池。直至九月十七日夜晚,暗中投降的行枢密院院判张斌打开小西门城门,常遇春大军才由西营等处经巷战一路攻占了衢州城。
明朝在元朝的基础上,把军制设为卫所制,分为卫、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和小旗五级。洪武三年(1370),衢州由明初的仁和卫,降为守御千户所,兵员满额1120人。
在营房设置上,继承了元时将驻军安置在城内的思路,沿着城墙内侧建造了一圈营房。按方位,分别设了四个营:东营,自东门沿城右转与南营相连,左转经菱塘与北营相连;南营,自大南门沿城右转与西营相连,左转经小南门与东营相连;西营,自水亭门沿城右转与北营相连,左转经小西门与南营相连;北营,自北门沿城右转与西营相连,左转与东营相连。同时,沿着营房还建有一圈马路,宽“一丈八尺”,即5.6米。
明朝有个特殊的军制,即把从军之家纳入军籍,编为军户,不受地方行政官吏管束,并且父死子继,世代为兵,随军屯戍,住在指定卫所,若军户绝户或全家逃亡,则到其原籍征召其亲族或贴户顶替。因此,西营营房一直在饱和使用中,得以长期保留。
嘉靖四十五年(1566),为了镇压擅自开矿的矿民,在衢州新增了防矿总捕都司,共有官兵1623人,全部安置在北门一带,共用房134间。以此参考,西营的营房密度也不低,居住条件并不好。
时间来到了万历年间,在著名的“万历三大征”中,明军损耗巨大,衢州城驻兵也被抽调参战。比如,万历十九年(1591),日本丰臣秀吉整顿军备,加紧准备侵略中国,为防备倭寇入侵浙江,衢州城增设了威远营。二十年,因倭寇并未直接入侵中国,而是以朝鲜为跳板,朝廷便征调威远营五分之二的兵力,参加了“宁夏之役”。到了万历末年时,四个营房均已被废置,马路也大多被居民拦塞、占用,但北门的134间营房得到保留,仍在使用,并在天启二年(1622)得到修缮。废置的原因不得而知,推测应该是驻兵被抽调、军饷难以保障等原因,造成兵员大幅减少,导致营房闲置。
至此,上、下营街营房的鼎盛时期结束了。当然,这时上、下营街的名称尚未出现,仍称为西营。
清朝至民国初年: 营房之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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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以八旗兵和绿营兵为正规军,以“镇”为基本单位,设总兵1名,下分协、标、营、汛四级。其中,协设副将1名,一般以驻守地冠名,下辖2至5个营,以中、左、右、前、后营为名。
顺治三年(1646)八月二日,清军攻占衢州城后,即设置了衢州镇,下设左营、右营,共3000人驻守衢州城。六年,衢州镇降为衢协,保留了左营、右营,但兵员减为1600人。在“三藩之乱”期间,衢州地区是清军与耿精忠部作战的主要战场之一,衢州城驻兵得到加强,至康熙二十三年(1684),衢协共有中营、左营和右营,兵员计2600人。随着“三藩之乱”的结束,全国趋于平稳,朝廷开始裁军。经康熙三十五年、四十七年和雍正五年、六年四次裁减兵员,衢协驻兵降为2040人。雍正十三年(1735)闰四月,衢协重新升格为衢州镇,除原有的中营、左营、右营共2057人以外,还新增了城守营。当然,这些官兵并非全部驻在衢州城内,有的分守在衢州城郊,有的分守在西安县、龙游县、江山县、常山县和开化县,有的甚至分守在金华兰溪县,在衢州城区的兵员编制共1033人,其中中营319人、左营208人、右营219人、城守营287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清朝末年。
同时,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至嘉庆十六年(1811)间,“西营”的地名被弃用,而以水亭门为界点分成上下两段,“上营”“下营”的名称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衢州城内营房的情况,从清嘉庆《西安县志》和民国《衢县志》的记载中可见一斑:主要集中在现东门街、迎和区块,以及百岁坊至南湖桥一带。其余则零星分散在城区各处,其中水亭门有营房3间,中营营口则设在上营街老天后宫,有屋2间。
宣统三年(1911)五月,衢州镇各营建制被撤销。辛亥革命后,各处营房由官产处标价公开售卖,上述水亭门和中营营口的5间房产很快就被人买走。
至此,上、下营街再无营房。
后话:自唐置衢州以来,城内除了营房,还有各类驻军衙署,以及火药局、军械局、小教场、箭道、碉堡等众多军事设施。但时至今日,除了兼具军事与防洪的城墙外,只剩下没有营房的“上营街”“下营街”两个地名,可以展现衢州这一军事重镇的历史内涵与文化价值。探究这一谜题的意义,就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