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佩 文/摄
在衢江区简悟书画院，教室里墨香氤氲，27岁的程功俯身案前，指尖轻点宣纸，为学生指点“猛”字的写法。这位用笔墨“说话”的听障书法家，他的世界安静却充满力量。
“纵使缓慢，驰而不息。”——这是程功的座右铭，也是他传授给300余名学生的精神财富。在他的书画院，有特殊学生，也有健全孩子，笔尖流淌的不仅是墨汁，更是一种超越语言的心灵对话。
程功从小患有重度听力障碍，在家人的帮助下，他的书法天赋被激发。此后他潜心练字多年，书法水平达到了专业级别。2017年，他考入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书法专业，2024年成为衢州最年轻的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先天性失聪 他的世界永远安静
程功在出生时经历了长达4小时的难产，经多家医院诊断，听力阈值在110分贝，属于极重度耳聋。也就是说，飞机从他身后飞过他都毫无察觉，他的世界永远安静。
程功被确诊后，他的母亲王丽华辞掉工作，留在家中照顾他。“每天教他说话，带着他念‘爸爸’‘妈妈’，一天起码教500遍。”王丽华说。因为听不到发音，程功学说话非常困难，直到17个月大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说出了“爸爸”。
从两岁起，程功就与父母天各一方，在温州打工的父母将他送进了全封闭管理的杭州聋儿康复中心，半年才能见上一面。第一次重逢时，年幼的程功已经认不出自己的父母，而当再次分别时，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至今仍萦绕在王丽华耳边。“这样的场景持续了4年。”王丽华说，“老师后来告诉我们，这孩子常常半夜拖着行李箱往外跑。”
在康复中心的日子里，程功通过刻苦训练，不仅掌握了读唇语的技巧，还早早地认识了大量汉字。令人惊叹的是，入学前他的识字量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能够进行简单的语言交流。这背后，是无数个孤独夜晚里，一个幼小心灵对沟通的渴望与坚持。
之后，父母没有将程功送到聋哑学校，而是让他和健全人一样上普通小学、中学。在学校里，程功也面临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挑战。他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师的嘴唇，通过唇语理解每一个知识点。令人惊叹的是，小学毕业时，程功的语文成绩仅差一分满分。
每天练字2小时
从无声世界里“突围”
程功上小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为培养孩子特长，父母将他送去书法培训班。
第一次握起毛笔，程功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但和老师却没法交流。好在程功能读懂母亲的唇语，上课时，母亲就陪在一边，老师讲一句，王丽华就对着儿子复述一句。程功总是能找到离老师最近的位置，凝神屏息，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老师的运笔走势。
“放学后，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书法教室默默练习。”王丽华回忆道，“从7岁起，他雷打不动每天练字2小时，连除夕夜都不例外。”这种坚持持续了整整20年。
一个多月后，程功一家人所在的县城组织书法比赛，程功获得了小学组的第一名。这是他第一次获奖，这张证书给了他和家人极大的鼓励，他们似乎看到了通往未来的道路。
时光不负少年志。之后程功参加书法比赛，获奖无数。2007年，他代表中国去日本参赛。2017年，这位19岁的少年以浙江省专业第二的成绩考入四川美院书法系，毕业时他的部分作品已能卖到2万元/幅。
2023年，程功的书法作品两次入围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展览活动。2024年，他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
在程功的世界里，时间不是用分秒来计算的，而是用一笔一画的积累来丈量的。“每个字都需要练习千百次，人生也是如此。重要的不是一时的快慢，而是始终保持向前的姿态。”他用含糊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耐心教学
以笔言说
“顿笔时再轻一点，行笔也要慢一点……”教室里，程功弯着腰站在一位学生身边教他练字，话说得很缓慢，以便学生能听懂。
2021年，程功大学毕业。他回到衢州，开起书法培训班“简悟书画院”。这个以他笔名命名的书法培训机构，承载着这位年轻书法家的教育理想：“简”至纯粹，“悟”得真谛。
开课之初，班上只有20个学生。规模虽小，程功却十分上心。他坚持践行“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始终尊重每个学生，一对一辅导，细心地发掘学生所长，为其挑选适合的书法字体。
在一些国家级书法大赛和展览中，也开始频频出现程功学生们的名字。2023年8月18日，程功和学生的80幅作品在“迎亚运 扬传承”书法主题展中展出。“看到学生的作品参展、获奖，比自己获奖还要开心。”他说。
佳音远播，慕名而来的家长带着孩子走进了简悟书画院，其中有两名特殊学生。20岁的自闭症青年小丁，自幼学习书法，来到书画院后，他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地来上课。在程功的教导下，小丁的书法造诣日渐精进。更令人欣喜的是，他原本封闭的内心世界也渐渐向外界敞开，脸上开始绽放出自信的笑容。
每逢暑期，程功会前往乡村，为留守儿童开设书法公益课堂，用笔墨为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往传统文化的大门。而在春节前夕，他更会带领学生走进社区、商场、医院和图书馆，挥毫泼墨，为市民免费书写春联。
对程功而言，书法练习不仅是技艺的锤炼，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铺纸研墨间，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为笔尖的从容。“成功就像写书法。”他一边书写，一边娓娓道来，“要懂得‘逆入平出’的智慧——起笔时沉稳蓄势，行笔时从容不迫。生活也是如此，不必着急赶路，但永远不能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