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蓓
历时半年,新居总算装修好了。搬家时,最让人头疼的是搬书。
几十年下来,除了书房,客厅、卧室、阳台、储藏间,都积攒了不少书。搬家的时候,要一一整理、打包,标上记号,几天下来,装了30多个纸箱。在我整理的时候,就有友人提醒我:搬书不适合用太大的纸箱,很容易在搬运过程中散落在半路。此外,若用太大的纸箱装书,搬运师傅会不高兴,容易闪了腰。他们更喜欢搬小点的纸箱,宁愿多跑几趟。
搬运大部头尤为麻烦。单是一套《二十五史》,就占了一个纸箱。还有《资治通鉴》《太平御览》《读史方舆纪要》《二十四史中的浙江人》《辞海》《康熙字典》……我咬着牙,汗流浃背地将它们先用鸡毛掸子掸去灰尘,然后一本一本塞进纸箱。我脑海里忽然浮现从前父亲搬书的模样。那会父亲是中学老师,每次放暑假了,总有许多书要搬回家。他说:“书这东西,越搬越有分量。”彼时我不懂,现在轮到自己搬书,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些散落在家里各个角落的书,那些被我遗忘在床底、沙发缝隙里的书,我都要把它们一一找出来。我趴在地上,在床底发现了一本旧版《红楼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想必是我年少时偷偷读过的。翻开扉页,竟还有当年自己用铅笔写的批注,稚嫩可笑,却也显得珍贵。我还找到一本《徐志摩诗集》,里面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没有寄出的明信片。最让我凝神回忆的,是一本王旭峰的《走读西湖》,购于美丽的西子湖畔。翻开书页,在《文澜阁,丁家兄弟和皇家书楼》这篇里,赫然卷曲着一缕乌黑的秀发,往事涌上心头,原来那段无果的感情藏在这里。这些意外的发现,仿若与过去的自己重逢。原来这些年,我在书中藏匿了这么多心事。
搬家这天,我望着那些书,有的是父亲留下的,有的是我购置的,有的是朋友赠送的,它们如今要跟着我去一个陌生的新居。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书沉,我想搭把手,却被他们催促先上车。车子驶过熟悉的小区、街道,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一一后退,我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这些书见证了我的成长,我见证了这座小城的变化,书和我正慢慢远离熟悉的街市和生活氛围。
新居的房间比旧屋宽敞明亮。我开始拆箱,将书一一摆放到新的书架上。同样的书放在新的环境中,竟显得有些陌生。那些陪伴我多年的旧书,此刻竟像初识一般。我摩挲着它们的封面,手指触到纸张的纹理,忽然意识到,真正珍贵的不是书本身,而是那与书相伴的岁月。
夜幕降临,书终于全部归位。我站在书架前,看着它们整齐排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稍显空荡的新居有了生气。从此以后,这些书将与我一起,在这个新的空间里继续生长。
搬书的过程,是一次梳理记忆的旅程。本以为搬运的只是书本,实际上是在搬运自己的生活过往。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时间刻度,封存着某段特定的成长记忆。当重新打开它们,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在阳光下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