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悠
山水有灵，非为“有仙则名”“有龙则灵”，更因孕养于其间的万物。飞禽走兽、游鱼跳虾……万千生灵在自然的风霜雪雨中展现多姿的生命密码，为山水注入生生不息的灵动。
古田山便是这样一座有灵性的山，它海拔不过千米，山中有古田、有古庙，但终不抵那些栖居山间的精灵让人怀想。早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张天复所编《广皇舆考》便这样记录古田山：“古田山中虎不啮蛇不螫，上有龙湫，每云一缕起，随所向以卜雨。”老虎不伤人、毒蛇不蜇人，这是一片怎样祥瑞神秘的山林呀。
古田山在上世纪70年代便设为自然保护区，原始森林与百年传说的双重神秘总让每一名访者心中充满期待，期待与山野之灵有一次美好邂逅。初上古田山时，我也心怀此愿，不说遇见黑麂、白颈长尾雉这类一级重点野生保护动物，像鹰嘴龟、娃娃鱼总该可见，再不济也能遇上几只野兔吧。可无论结伴而行还是一人漫步山间，除偶见一两只鸟雀急速在林间划过，或是听得它们一两声啁啾之外，便只有寂静相随。
2012年初夏，我终是轻读了古田山的灵性。因在山下的宾馆参加一个研讨会，得以在那住上一夜。那夜暴雨骤至，山林间的风啸雨吟让我有倚一叶扁舟飘零于骇浪之中的感觉。第二天一大早推开窗，却是空山新雨后的景致，微微的雾岚在不远的山林间缭绕，偶有鸟儿的一声鸣唱。
突然，一声“有麂”的惊叫引我走出房门。家乡有种说法，麂是一种非常胆小又极有灵性的动物，平时远离人群，而它一旦来到村中，定是被豺狼之类的猛兽所追赶。对于入村的麂，农户是不能抓捕的，要让它避险之后自行离去，否则会遭报应。这一大早就跑来宾馆，这麂是被天敌追着还是另有原因？等我到了宾馆前的草坪时，那只麂已沿溪隐入林间，有保护站的人员正随它而去。早饭时，保护站人员告诉我，清晨遇着的是黄麂，他们在不远处的山溪里发现了另一只腿被卡在石缝里的黄麂，救起检查无碍后便放归了。原来先前那只麂真是来求助的，它仿佛知道这里有可以信赖的“朋友”。小兽与人类如此相遇，恰似数百年前“山君不伤人”古老传说重现，忽让我顿悟：万物有灵，原可心意相通。
古田山称得上“鸟的天堂”，鸟的种类多达200余种，白颈长尾雉、白鹇等国家一、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就达40余种，近年来，越来越多游客慕名而来，只为观鸟、摄鸟。我识鸟不深，却因工作关系认识几位资深“鸟人”，在陪他们入山中逐渐体味嵇康“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的情趣。
前日接杭州一好友电话，邀我同去古田山。此君平素极爱摄鸟，来古田山拍得许多鸟类，特别是白鹇。不过这次他不拍白鹇，而是因看到一则信息，招募志愿者去唐头村农田里开展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实地调查工作。招募信息写得很有诗意：一起在田里数鸟、数虫、数青蛙……无奈因工作冲突无法报名参加，便趁着双休让我陪他去唐头村看看。
唐头村坐落于古田山脚下，村中古树成荫，除了那棵树龄近1200年的唐柏外，百年以上的古树还有数十棵之多。
我们在村头一片湿地前停下脚步，陪同的村民指着稍远一处高大的防护网告诉我们，那是朱鹮“野化放飞训练网笼”。“朱鹮！”朋友惊叫起来，“这可是鸟中大熊猫，被称为‘东方宝石’呢。”原来，看中唐头村良好的生态与村民们自觉的护鸟意识，有关机构于2022年引进10只朱鹮落户于此，帮助它们适应野外环境后再放归山林安家、繁衍。为让这些“吉祥之鸟”有一个更贴近自然的野化环境，村民还在这片湿地中放养了许多泥鳅、小鱼，也拒绝在其他田间施化肥打农药。“那是水鸟，那是野鸭，还有翠鸟……”懂鸟的朋友不一会儿就为我们指认了好几种鸟。“现在能看到朱鹮吗?”我好奇地问。村民笑而不答，指向茶园中一棵樟树：“有只常在那里歇息。”我们便满怀期待地朝那望去，只见两三农妇在茶园劳作，没能看到朱鹮的身影。大家略显失落，村民却淡淡地说：“我们知道它在就好，不用刻意去找。”这朴实话语让我心头一震，“知其在，不必寻”，此真意不正合“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的禅机吗？
“快看！”朋友又一指前方，湿地中数十只白鹭腾空而起，朝不远的山间翩跹而去。那洁白的身躯、圆润的曲线、有序的队列，勾勒出灵动的生命轨迹，与山川河流、阳光空气、村庄人群融为一体。初夏的阳光下，看着这些可爱的鸟儿在山水间发出灵异的光亮，我竟然怔住了，当人和鸟之间建立起这种和谐相伴、生生不息的默契和信任，彼此离幸福便不再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