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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我在乡下有块地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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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 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缪菊仙

  周末,我回到乡下,去地头除草、挖地。

  我一直记得父亲开春时看田地的模样。他的目光扫视“三头田”这块方正的土地,如同画家见一张上好的宣纸,眼神发亮,嘴角上扬,心里早悄悄构思完成画作的格调与框架。接下来,父亲扛着锄头,早出晚归,“三头田”无声地热闹起来。玉米、南瓜、冬瓜、丝瓜秧苗破土而出,细长的茎、水嫩的小叶片在风里摇摆,豌豆吐出小绿丝,迷迷糊糊探寻攀爬的方向,玉米甩出水袖,辣椒人小鬼大,矮小的植株贴地开出花……

  父亲在时,“三头田”这块地完全满足家中三餐四季所需蔬果。父亲说,家中有地,种什么吃什么,不时不食,粗茶淡饭,吃个放心,吃出健康。父亲走后,不会种地的母亲茫然不知所措,担忧“三头田”会荒草萋萋。幸好妹夫对种地感兴趣,接过锄头,上班之余兼种地,每到周末就在“三头田”挥汗,可毕竟时间有限,杂草疯长,“草盛豆苗稀”亦是常态。母亲发话了,说周末集体回乡,挖地除草,权当锻炼身体,再说人多力量大,把“三头田”的地种好了,已安息于地头一角的父亲也会欣慰。

  母亲的话言之有理,连平日里只喜欢写写画画的先生也自告奋勇,在角落里找了一把称手的锄头出来,决定下午和我一块去地里“涂鸦”。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我和先生、妹夫换上干活穿的衣服,戴上手套,扛起锄头,去“三头田”。田野空旷,四下无人,不远处电线杆上停着鸟雀三两只,有发呆的,有顾自梳着羽毛的。春风携着橘子花香,满世界奔跑,到处香天香地,凑近了,碰鼻子的香,走远了,香气不依不饶尾随。田野蓄满力量,势不可挡的生长的力量。春风张罗,万物参与其中,草木蔬果与人一样,志得意满,不负光阴不负己。

  到了地头,妹夫嘱我除草,他与先生挖地。杂草肆虐,以糯米草为主力军,水嫩葱绿,枝枝蔓蔓爬一地,妹夫种的蚕豆被草包围,昂首挺胸,长势不错,和草势均力敌,但无法突围,真当是“草盛豆亦盛”。我蹲在豆垄中间,轻轻将蚕豆根部的草分离,拔草的动作尽量轻快,以防伤了豆的根系,拔出的草根部还带着亮晶晶的土粒,原地一抖,土跌落,草根露出白嫩根须,易干枯,不久后,腐草即成不错的有机肥。

  到地头除草,是三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和父亲一起,父亲教我除草“三部曲”,草分离、拔除、草根土粒回归。父亲做事从来不慌不忙,除个草也将细节做到位,比如抖土粒,父亲说,带着土粒的草依然能复活,故土粒必须抖干净。草拔了,土留下,是对土地的尊重。父亲一边拔草,一边嘱我好生念书以跳出农门,可以不再种地,只需以看风景的眼看花看草。父亲对我的期望早已实现,如今,我在城市看花看草却想着乡下土地的松软,我知道我的根依然在乡村,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清理完蚕豆的杂草,已是腰酸背痛,一边的妹夫已挖出一大块地,先生远远落在妹夫之后。我让他们歇歇,自己接过锄头,试着挖地。深吸一口气,甩开膀子,锄头落下去,新翻的泥土黑黝黝,油光发亮,透着股湿气,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息,是泥土香,最质朴无华的香。藏在土里的蚯蚓惊慌失措,扭来扭去,蜷缩一团;一只土色青蛙掠过我的鼻尖,如体操运动员稳当落在不远处草根上,轻轻喘息。索性,我脱了鞋和袜,赤脚踏在泥土上,微微凉,泥土香,直入五脏六腑,熨帖极了,明明是黑黑的泥土,却荡涤着我精神上的浑浊,整个人变得清澈透亮起来。希腊神话中的地神之子巨人安泰,只要脚不离开土地,便有无穷的力量。我希望我也是。

  地头鸟语喧喧,橘子花香随性四处游荡,那些青青的苗被花香裹着,想必心情大好,立志要听大地的话。第一批玉米苗前两日植下,为防鸟雀觊觎,母亲在玉米地里用旧衣服扯上花花绿绿的“旗”,迎风招摇,鸟雀远远看着,揣摩“花旗子”的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我和先生、妹夫坐在田埂上歇息,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田地田地么,就是‘甜’的,只要挥洒汗水,土地会给予甜蜜的回报。”之前我对此不屑一顾,今日方知,视土地为生命的父亲有草根哲学的思维。

  我在乡下有块地,是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