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那个女孩

日期:06-09
字号:
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桔小灯

  那女孩的转身,在一首歌里。歌是英文歌,是她从微信里搜到的。搜那首歌是因为抖音自动推送了一张脸。

  脸上,年轻茂盛,好看丰盈。

  好看是朴素的词语。她喜欢朴素。提到朴素,就要提到村子里的井。井有点老,有多老,她不纠缠。和纠缠老比起来,年轻更让她迟迟不敢相忘。

  井壁上的青苔,绿色的,绿得有点任性。青苔的任性是铺张的,是奔着占据整面井壁而去的。

  青苔一直长,一直长,长到井沿就停了下来,一个回眸,露出坑洼的面目。

  这种面目,青色瓦片上的炊烟也有。炊烟摇摇晃晃,扭扭捏捏,像是和晚风拉扯。扯又扯不断,理又理不清,说不出是要走还是要留,说不清是不是不舍,总之是乱的。

  乱是小小的。比如一堵墙,在老屋和棕树间,倒了一半,碎泥时不时掉落一些,附和着枯叶。枯叶暗沉沉的,像怀着心事。

  翻土、播种、生根、发芽,她的心事破土而出。破土而出看上去只用了一指尖,一指尖显示出干脆和利落:有就有,没有就换成B站或西瓜视频。

  像她站在水淋淋的池塘边。

  她抱着装满衣物的塑料盆在池塘边站了两下。一下用于看眼前:眼前的水里站了几个年轻的女人,女人们面前是湿透的衣物和塑料盆,青色石板和黄泥在下面,露出一些斑驳;上面,是四散飞溅的女人们的调笑声。

  另一下用于转身,转身是极其陡峭的小坡。她喜欢从坡顶冲下来。

  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飞。不是飞,是什么?

  一定是飞,不然风从耳边路过时,怎么会发出哗哗哗的叫声。

  叫声来得快,去得快,暴露了起点和终点之间只隔着一个小转圜的窘迫。

  很像那年。

  那年,十八岁最后一个夏天,不是最后一个也是倒数第二、三、四个。十八岁只有一个,但那年有许多年,比如那个春天将去未去、夏天将至未至——一年当中总有些奇怪的日子,分不清属性,像某个季节走丢了,东游西荡,给这个嫌冷,给那个嫌热,给谁都爱答不理,给谁都多余。

  她却收藏在记忆里了。

  马兰头有点老了,老得只能紧紧贴着泥土。抽走春风这根拐棍,泥土成了马兰头后半生的全部依靠。母亲,篮子,橘剪和她,阳光亮堂堂的,一副光明正大的做派。这么光明正大,以至于成群结队的马兰头也欣然接受她和母亲蹲下身子形成的围猎。

  她们的围猎本是朴素的:黄的泥土地,绿的马兰头,褐色的剪子和米色的竹篮。

  这时他进来了,很突然,像她耳根的红,大片大片的,耳朵措手不及,一不小心,就把红泄露出去了。

  脸也红了。

  你们剪的是啥?她听出他的口音,班里同学说那是“城里腔”。

  她听得懂但不会说,只有把头深深低下去,低到马兰头面前。马兰头叶上什么也没有,连风也没有。他走远了。

  她猜。

  但能确定因为这次走远,他把一个阳光灿烂、分不出春夏的午后,留给了十八岁。

  似乎也不是十八岁。

  如果不是十八岁,是几岁?

  只有十八岁和羞怯最般配。往前两年,她和比她还矮小的伙伴在人家地基上蹦来跳去。蹦和跳是快乐的,她们绕着地基一圈圈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笑得那么大声,几乎听不见隔壁男孩的表白:卫方,我喜欢你。

  卫方,村里人跟着她爹娘这么叫她。因为男孩说了好几次,她的毫不在乎和假装听不见就被表白打翻了。翻也不是翻得很彻底,她保持着面无表情,回到坐北朝南的屋檐下,在心底把刚才转述了一遍。

  屋檐是忠诚的聆听者,从不说三道四。她也是。她从不说三道四是因为她还小,但姑姑不这么认为。

  她是在鸡爪梨树下被姑姑拦截的。一同被拦截的,还有黄昏已逝、黑夜未至的红砖加盖的墙根。她被姑姑又恳求又命令的语气留在墙根下,当姑姑冲进里屋又哭又说,她在门外看了一下,就退出来了。

  一同退出的,还有羞怯和低头。

  更大的退出,是等待爹沾着黄泥的锄头和水汽的归途;是等待娘的自行车铃声和车后座上疲倦的尿素袋的停泊。

  她参与自己的归途和停泊,羞怯却早已不见身影,那口井,那些烟熏火燎的娉娉袅袅,那些年轻而放肆的笑声,那个一飞冲天的尖叫,那个墙根;只有那个女孩,像她从搜到的歌一样划过她的前半生:There is a girl but I let her get away,I keep saying no (有个女孩走远了,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