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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九千朵梅花涅槃一块梅花石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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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版:人文周刊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孙昌建

  我认识徐俊飞是因为一次有关衢州余西的农民诗活动。

  那是2023年10月的一天,我受邀去余西村作一个诗歌讲座,来衢州高铁站接我的就是徐俊飞。

  从俊飞的口中知道,他习诗时间不长,这个他的后记中也写到了。准确地说,他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之后,才开始写分行文字的,这种分行算不算诗,他一时也没有把握。

  好在衢州的诗歌氛围影响了他,他自谦为“小跟班”,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那么俊飞的诗到底写得怎么样呢?

  总体印象是跟衢州的地理颇为相似,时而奇崛,时而平坦;如果要说得更形象一些,那就如同衢州菜一样,那个辣和鲜的程度,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的。

  按我的说法,他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这也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知道套路,二是他不屑于套路,或许前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且看这一首叫《在梅树底》的诗——

  梅溪有礼

  九千朵梅花涅槃一块梅花石

  川流暗合金纹

  十万个自在的为什么

  西边顺时针赶来白云使者

  一袭袭跳入竹林别院、河床腹地

  或低姿、高姿,匍匐前进,或卧倒、侧翻

  迂回穿插,令行禁止唯一遵旨

  此刻阳光正好。旺旺开门迎客

  自在梅林微风鼓浪

  我怀疑,这是张良的十万精兵

  归队白菊花尖故里

  首先我觉得这首诗把梅和梅林写成了十万精兵,这就非常了不起,而且他还使用了诸如“或低姿、高姿,匍匐前进,或卧倒、侧翻”一类的词,这明显跟他的从军生涯是有关系的。

  其次我觉得他的节奏感还是很强的,两行一节的写法,可以最大可能地克制废话,像“旺旺开门迎客/自在梅林微风鼓浪”,这个意象的连接还是颇有新意的。

  包括这一首《饵》——

  如果能渡人间所有苦厄

  有人选择离开诺亚方舟

  如果能重回母亲怀抱

  我会毫不犹豫

  做一条笨鱼。那天,遇见希塘——

  睁开天堂之眼

  那天,天空是一面慈祥的镜子

  如果光说天空是镜子,这不稀奇,但是加上了“慈祥的”,这个格局就不一样了,而且这里有了鱼的视角,镜头和视角有了转换,这是了不起的。包括前一首的“九千朵梅花涅槃一块梅花石”,我将之当作本文的标题。

  徐俊飞的诗常常有惊人之语,即有诗眼。我有时会有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个诗眼或叫金句,就等于酿出来的基酒,但是基酒也是要通过兑水才能真正酿造成酒,这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问题,即他手里有基酒,如《偶遇》一诗——

  人的魂会飞。娘说

  好人,可以上天堂。水有生命

  树叶也有轮回

  擦肩而过。宇宙的奥秘

  在尔玛的后半夜。一个醉酒的男人

  在路上

  我觉得这首诗甚至有点昌耀的《斯人》的味道了——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但是有一个常识得一提,仅有基酒是不够的。于酒而言,可能水更为重要。俊飞诗中的水还不够,或溪或河,或江或海,总是先要让诗句流动起来,这正如水之流动,人之畅游。

  具体说来,就是抽象和形象的一个比例问题,也可能就是水和基酒的比例问题。

  不少人以为形象就是好,殊不知使用形象或意象时总会碰到两个老问题,一是怎么来表现,二是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这是涉及终极的问题,我一时也讲不清楚,昌耀能讲清楚吗?他只是表达,所以才有了《斯人》。

  我注意到俊飞有不少诗是写家乡风物的,甚至有直接是食物的,这诚心可鉴,即他想用他的笔来推荐当地的农产品,为农民和乡村振兴做点实事。他写有《三叶青》《索面》《猕猴桃》《富硒莲》等,也写了一些乡村印象、亲朋好友,那还是一种浮光掠影的样子。这是多数写作者,包括我自己都存在的普遍问题,即去了一趟,有一点点小感觉,就兑成一首诗或挤出一篇文章来,这是极难的。因为这样的诗文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即很多时候你没有独特的发现,当然像《索面》这样的也还不错——

  那一夜被悄然拉长的

  是祖传的营生

  当金色的阳光穿过薄云

  晾晒面条的木架子上,就有万千银丝

  便洒落下来

  顿时,每一粒面粉都灵动起来,

  轻轻地随风摇曳

  就像妈妈小声细密的叮咛

  就像,游子们千丝万缕的乡愿

  有的如《富硒莲》,读了之后就会觉得作者的思维和想象是颇为新奇的,只是说这样的诗在这本诗集中还是少了一点,所以我记住了这一首——

  荷叶田田,十里飘香

  盛夏清凉的回忆

  天池骄子,释迦牟尼的弟子

  不忘来时路

  乖巧的心房,一个紧挨一个

  每个都是菩萨,四两拨千斤的偈语

  还你

  记不住,想不起,吃不准,理不清的前生

  但是最后,我只是记住了这两句——

  乖巧的心房,一个紧挨一个

  每个都是菩萨,四两拨千斤的偈语

  这里有一个背景,俊飞的习诗时间毕竟还短,有时他能找到事物的核心部分,正如能找到一颗桃子的核,然而对于诗歌来讲,有的时候花朵比果实更重要,枝杈又比花朵更为重要,而要画好树杈和花朵,很多时候比直接画桃子画桃核要困难得多。我以为俊飞的诗歌如果要提高一步,问题可能要在准确、清晰上下功夫。

  当然,清晰有时会显得不够博大和雄浑,所以有时诗是可以朦胧的,这个朦胧不是说让人看不懂,而是让自己有一个回旋的余地,就是自己制造一个小月亮,而不是大太阳。所以有的时候,朦胧而准确是非常难的。

  我有时想,我自己也做不到的,常常要求别人做到,这正如我早已经不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我还在讲《诗经》,而且好像还准备再讲两千年。不过好在我也不会讲什么诗与远方,我在读俊飞的诗歌时,我总是会想起余西村。我甚至以为,余西有没有诗歌并不重要,我们有没有诗歌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应该活得更好一些。如果诗歌能让我们活得好一些,那就写诗吧,如果不能,那就让我们坐在大食堂里,喝酒或者喝茶,吃青菜或红烧肉,而且如果你有辣椒,你可以放在肉里也可以放在青菜里,这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在茶酒之间,在有味和无味之间,在重味和清味之间,诗说不定就在了,包括像“九千朵梅花涅槃一块梅花石”这样的句子。

  (本文作者孙昌建,系文学创作一级、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