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均生
池塘边，杨柳拂面，一位童颜白发的老人坐在石椅上好久了，有时盯着水面唉声叹息，有时紧锁眉头自言自语。子君散步到这里，便走到老人身边，关切地问：“老人家，您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吗？”老人没回应，依然坐着，一动不动。子君又说：“您好！老人家，您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老人这才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子君，叹息一声，眼睛盯着水面。水面上有鱼儿冒出泡来，有一条胆大的红鲤鱼，跳跃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但没有放弃跳跃。
子君想再问候老人时，老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嗨！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子君觉得奇怪，便问：“老人家，是什么事能说说吗？”老人看了一眼子君，道：“我一生所做的好事跟坏事是一样多的。”子君很意外，便道：“那不会的，一定是好事多。”
老人瞪了子君一眼，便问：“你说我救了一个人的命，是不是做了好事？”子君当即点头答道：“那是肯定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人却问：“你说这好事背后，是不是会有坏事等着我？”子君想了想回答：“不会的，没有坏事。”老人眉头一皱，“等着的坏事肯定很多。”子君说：“请老人家指教。”
老人说：“那一天，我从这个水塘里救了一个孩子后，便悄悄回家，但把救人的事给家人说了。家人当即杀了一只鸡慰问祝贺我，两只鸡大腿都让我一个人吃了。”子君说：“这很好啊，是应该庆祝一下。这是大好事……”
“且慢！”老人问，“你说那鸡是不是有生命的？”子君回答：“当然有生命啊！”老人问：“我救一条生命，又杀一条生命，你说这好事跟坏事是不是一样多？”子君耐心解释道：“一个是人，一个是鸡，在自然界是不能等同的，人的生命高贵，鸡的生命要低贱多了，所以……”老人说：“我以前非常赞同你的话，人比鸡要高贵，但是，今天想了又想，觉得人跟鸡的生命是一样高贵的，或者说是一样低贱的。”
子君非常震惊，连忙问：“您，您为什么会这样想？”老人沉着脸说：“因为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我直到今天才想明白。”子君说：“老人家，我很想知道您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说：“那个被我救起的孩子的家长找到了我，要请我去喝酒，你说我能去吗？”子君说：“当然要去啊，否则，太不近人情了。”老人说：“是的，我便去了，结果，嗨……”
老人叹息了一声，继续说：“他们杀了羊，杀了猪，杀了鸡，杀了鸭，杀了鱼……请了很多亲朋好友来陪我一起吃喝。你说，这不是让我做坏事吗？”“这个，这个……”子君有点明白老人的意思了，便安慰道：“老人家，您救了人家一命，人家感谢您一下，完全应该。”老人白了子君一眼，“问题是这么多的生命因我而消失，还要把它们吃了……”老人的眼里全是泪水。
子君劝慰老人：“这个，这个真的不能那样想，老人家，这是自然法则，没有办法。”老人冷冷地问：“这真的是自然法则吗？”子君肯定地回答：“是的，适者生存，没有别的办法。”老人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子君想了想，“没有。”
老人问：“如果人被老虎吃了，人会怎么做？”子君回答：“如果是以前，可能会一枪打死老虎。”老人又问：“如果牛把人踩死了，人会怎么做？”子君回答：“那当然是杀了牛，剥了皮，吃了肉。”老人问：“如果人吃了鱼，鱼会怎么办？”子君回答：“鱼暂时没有办法，只好让人吃了。”老人问：“如果有吃人的鱼呢？”子君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个，这个，吃人的鱼，很少见的，不过，不过……”老人又说：“如果老虎能直立行走了，数量多得不得了，又不怕人类的子弹了，你说在老虎眼里，人跟鸡相比谁高贵？”子君说：“这个……这个……”
老人严肃地问：“你说，我做的好事会比坏事多吗？”
老人的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子君很认真地想，正考虑如何回答时，老人却隐身不见了。忽然，有一条红鲤鱼冲破水面，跳上了岸，在岸上蹦跳了几下，又跳回了池塘里。
子君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可能是太专注了，有一只红蜻蜓飞停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察觉。他忽然自言自语道：“我做的好事会比坏事多吗？”“这个我知道。”有个声音仿佛从耳边响起。
子君连忙扭头，却见一只红蜻蜓飞过他的眼前，飞到池塘荷花丛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