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韬
衢州城东新桥街上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孔氏南宗家庙”，是全国仅有的两座孔氏家庙之一，与山东曲阜孔氏家庙一南一北并重于世，有“东南阙里”之名。孔氏南宗家庙创建于南宋，其后数易其址。现存的孔氏南宗家庙建于明正德十五年（1520），代有修缮，1989年被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0年7月1日经修复后对外开放，是孔氏南宗的重要标志性建筑，更是衢州古城文化旅游区的文化核心所在。
衢州之有孔氏南宗家庙，缘起于距今897年前的孔氏大宗南渡。那为何落户衢州呢？是深思熟虑的选择，还是随机而行的偶遇，抑或仅是灵光一闪的机缘，是为第四谜。
从寓居到定居
北宋靖康二年（1127）四月，金兵攻占宋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五月，赵构在应天（今河南商丘）称帝，史称宋高宗，改元建炎，历史进入南宋时代。十月，宋高宗南下暂居江苏扬州。建炎二年（1128），宋高宗下旨，计划在扬州举行冬至郊祀大典。按照祭祀典制，孔子后裔、衍圣公被诏令参加大典。
此时的衍圣公，是孔子第四十八世宗子孔端友。十一月，他与身为族长的从叔孔传等族人在扬州参加了大典，大典结束后即返回山东兖州仙源县（即曲阜）。十二月，因金兵侵入山东，孔端友与孔传率部分族人离开仙源。他们一路南下，重新回到扬州，追随宋高宗。
建炎三年二月初，金兵快速向扬州逼进，目标直指宋高宗。三日，宋高宗离开扬州，进驻镇江，当晚金兵占领扬州。此后，宋高宗经常州、无锡、平江（即苏州）进入浙江秀州（即嘉兴），于十三日到达杭州。孔端友一行，也在这段时间离开扬州，来到杭州。当年，孔端友与孔传率族人离开杭州，再次南下，寓居衢州。
建炎四年，孔端友出任权陕西郴州知州。绍兴元年（1131）年初，孔端友改任直秘阁、主管江西洪州（今南昌）玉隆观，这是一个居家领俸的闲职。于是，他在四月回到了衢州。二年闰四月，孔端友病亡，葬衢州西安县浮石乡下方村，其子孔玠授右承奉郎、袭封衍圣公。五月三日，朝廷正式下发了任命公文。六年，朝廷诏令，暂时以衢州州学作为家庙，标志着孔氏南宗宗子一脉正式定居衢州。
宝祐元年（1253），经衢州知州孙子秀上奏呈请，朝廷拨款36万缗，在衢州城东菱湖边正式创建了孔氏家庙，终结了以州学为家庙长达118年的窘境。
从新角度到新解读
孔氏南宗宗子一脉在寓居衢州后，最终定居衢州，原因明确，也不难理解。本文探讨的是南渡后，为何选择衢州寓居，这是研究南孔文化无法回避的一个难题。历史文献中，对此事的记载少且极简，仅言宋高宗赐家衢州而已，原因却只字未提。遍览当今相关专著和论文，给出的原因大致相同，不外乎如下几种——衢州在北宋时经济发达、文化繁荣，所处区位又交通便利、相对安全。在认同的同时，也令人难免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史料未记载理由，虽带来困扰，但也给我们提供了广阔的遐想空间、更多的推演可能。让我们新开一个角度，拿起显微镜去找寻历史的细节——“是谁提出、何时提出、为何提出到衢州寓居的”。笔者总结了两种不同的说法，以此切入，试着给出更多的解读。
“三年二月说”。大多数南孔文化著作都提到，建炎三年二月，孔端友一行到达杭州后，拜谒宋高宗并上疏，“叙家门旧典”以及离祖丧家之苦，于是宋高宗便赐家衢州，三月或年底，孔端友到达衢州寓居。
据南宋《建炎以来历年要录》、明《三衢孔氏家庙志》和清《续资治通鉴》记载：二月十三日，宋高宗自临平进入杭州城，以杭州州治作为行宫。十四日，宋高宗在行宫接见群臣，下罪己诏。十八日，百官朝见宋高宗，流寓在杭州、官阶在迪功郎以上的其他官员也一并允许入觐。赐家衢州之事，即当发生于这段时间。但是，“衢州”自己不会跳到君臣面前，总得有人提出来。
●细节一：孔端友提出寓居衢州，得到宋高宗同意？
孔端友（1078—1132），字子交，孔若蒙的长子，孔端操哥哥。北宋崇宁三年（1104）授承奉郎、袭封衍圣公。在南渡前，曾于宣和三年（1121）被授予通直郎、直秘阁，这是挂名的虚职，故他一直在仙源县。随孔端友到衢州的族人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孔传。孔传（1065—1139），原名孔若古，原字世文，号杉溪，孔子四十七世孙，父亲孔宗亮曾任山东齐州知州，北宋元祐四年（1089）任仙源县主簿，改名孔传，改字圣传；八年任仙源县县尉；政和五年（1115）任朝奉郎、京东路转运使司管勾文字；宣和初年，出任朝散大夫、陕西邠州知州。其他随同南渡的族人有谁，历来众说纷纭，统而言之，当时有官身的并不多，仅宣和三年（1121）任承事郎、大理寺评事的孔端躬，靖康元年（1126）任仙源县县丞的孔端问，以及南渡前曾率孔氏族人抗金的孔端隐。经笔者考据，尚未发现他们与衢州、与衢州籍官员存在交集和密切关联，也尚未发现与当时在衢州任职的官员有交情。由此，孔端友及随同族人，于仓促间，在对衢州不了解、无情感寄托、无友人的情况下，却要主动离开一直追随的宋高宗、离开杭州，指定要求寓居衢州的可能性不高。
●细节二：当时朝廷官员提议寓居衢州，宋高宗同意？
有种可能，即孔端友提出离开杭州的要求，或者宋高宗提出在杭州以外安置孔端友一行的想法，相关部门官员提议衢州，最后经宋高宗批准同意。由于金兵进攻扬州几近突袭，在扬州的“京官”们作鸟兽散，二月时能脱险并安然到达杭州的并不多。《建炎以来历年要录》载“陛下南渡出于仓卒，朝士大夫、省台寺监百司职事之臣获济者鲜”，南宋《三朝北盟会编》亦载“三省六房公吏本千余人，得至者其数不满五十”。前述的宋高宗于二月十八日会见在杭官员之事，也可反证官员人数不多。据笔者考据，可以基本肯定的是，当时在杭州的官员们并无与衢州有交集者，亦未见衢州籍官员。故此种可能，尚无法求证。
●细节三：宋高宗自己提出将孔端友一行安置在衢州？
宋高宗赵构（1107—1187）是宋徽宗的第九子，宣和三年（1121）封康王，四年才出宫居住。金兵入侵后，便忙着出使金营。汴京失陷后，又忙着应对亡国危机、即位称帝、躲避金兵。南渡前，宋高宗对东南一隅的衢州，自然没有什么印象。那么，到杭州后，有变化吗？建炎三年二月时，确有“二个半”与宋高宗有交集的人，正在衢州或与衢州有关。
第一个人是赵子昼。赵子昼（1089—1142），字叔问，是宋太祖赵匡胤次子赵德昭的五世孙。大观元年（1107）以宗子试第一名中进士。累官至刑部员外郎，后丁忧在家。他有一个年轻时结交的挚友、亲家，即长子赵伯旸的岳父、衢州开化县人程俱（1078—1144）。程俱于宣和三年（1121）累官至礼部员外郎，七年辞官回衢。汴京失陷后，赵子昼便南下衢州避乱，此时就在衢州。对于宋高宗而言，宗室旁支族人很多，一般并不会给予过多关注，如赵德昭的另一个五世孙赵子?，此时正担任衢州推官一职。但是，赵子昼是个例外。宋高宗与其父一样，是大书法家，对南宋书法发展影响巨大，赵子昼也是一个书法家，他们在汴京时就有往来。宋高宗极为喜爱王羲之的《兰亭序》，自南宋起，官员、士大夫每家都有一幅《兰亭序》摹本，便离不开宋高宗的推崇之功。而赵子昼就收藏有一件《兰亭序》珍品——定武《兰亭序》早期拓本，该拓本由唐朝欧阳询临摹真迹并刻成石碑，历经战乱后，在北宋庆历年间被发现于河北定武。南宋姜夔《禊帖源流考》言：“兰亭真迹隐，临本行于世；临本少，石本行于世；石本杂，定武本行于世。”可见艺术价值之高，宋高宗对其也是念念不忘。南宋桑世昌《兰亭考》载：“宗室子昼绍兴初在从列，宣取所藏定武本，遂摹刻禁中，高宗亲御翰墨。”赵子昼于建炎四年被起用，出任吏部员外郎，绍兴元年（1131）宋高宗刚在绍兴安定下来，就命赵子昼呈上了定武《兰亭序》拓本，立即给自己摹刻了一方石碑，留在身边赏鉴。绍兴五年，赵子昼在衢州城区建房，就命名为“崇兰”，存放此拓本。在金石古玩界，对珍品的流转情况随时关注、了如指掌是一种常态。对藏家赵子昼的行踪，宋高宗一直会有所留意应在情理之中，且在战乱中只会更加关切，生怕“心头肉”再次没于乱世。故此，这时宋高宗知道赵子昼在衢州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便由此知道衢州，并产生了安排孔端友一行寓居衢州的念头。
第二个人是胡唐老。胡唐老（？—1130），江苏常州晋陵县人，字俊明，是名臣胡宿的曾孙。靖康元年（1126）升任殿中侍御史，这一年十一月，赵构被派往河北向金军求和，因故滞留在相州。闰十一月，金兵合围汴京，宋钦宗下诏勤王。这时，胡唐老不顾皇帝被围于内、皇弟在外领兵的禁忌，上奏“请（赵构）就拜大元帅，俾召天下兵入援”。此建言被采纳，于是赵构在相州就任河北兵马大元帅，各路宋军、义军纷纷集聚到赵构身边，至靖康二年大元帅府名下部队已号称百万，赵构能指挥的部队也已达八万多人，为赵构称帝打下基础、立了首倡之功。汴京失陷后，胡唐老曾因故效命于伪楚政权，并任安徽无为军知军；建炎初年，因出任伪职，受到降二官的处罚。对这样一个有大功于自己的官员，宋高宗自会关爱有加，有所提携。三年初，胡唐老升任衢州知州，并于四月十三日击退了攻城的苗傅叛军；不久后，又升任秘阁修撰，在宋高宗身边工作；不久后，再升江苏镇江知府兼浙西安抚使，为宋高宗镇守“北大门”。一年之内，连升三次，直至十二月三日，胡唐老在镇江被叛军杀害。故此，这时宋高宗知道胡唐老在衢州的可能性也较高，甚至有可能恰好任命胡唐老出知衢州，便安排孔端友顺便一起到衢州寓居，亦未可知。
“半个人”指的是成默。建炎三年二月三日，宋高宗仓促间从扬州城出逃至瓜洲渡口，身边仅数人，由于事先并无安排船只，急切间才找到一只小船，渡江到达镇江。宋高宗前脚刚离开瓜洲，金兵后脚就已追到，因无船渡江才无奈停止追击，可见形势之急迫，民间也有了“泥马渡康王”的传说。帝王如此，官民渡江更是艰辛，孔端友一行渡江也留下了“鲁阜山神护圣像渡江”的故事。这“一只小船”的具体情况在正史中没有记载，但在野史中，却有说船主名叫成默，是衢州西安县人，字利宾，打渔为生，由于是野史人物，真假难定，故称其为“半个人”。据说，在过江后，宋高宗要赐成默官职，他辞而不受，于是宋高宗改将衢州城大南门外的许多房产田地赐给了他。由此，宋高宗对衢州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象，引出了赐家衢州的想法。
“三年年底说”。有的地方文史专家则认为，建炎三年二月孔端友一行到达杭州后，便寓居在杭州，最迟于十二月十五日金兵攻陷杭州前才离开。因金兵一路循杭州、绍兴、宁波追击宋高宗，一路循江西南昌、吉安追击隆祐太后，衢州恰在两路追兵之间，比较安全，故孔端友南下到衢州寓居。
●细节四：孔端友精心比选后，带族人寓居衢州？
建炎三年，如果让南渡的士大夫们投票自己最想寓居的城市，在排行榜上，衢州的位置可能并不靠前，靠前的是绍兴、台州、湖州、福州等地。虽然衢州拥有经济、文化、区位、交通、自然生态、和平安定等良好客观条件，但在当时的优势、吸引力并不特别突出，只能说条件不错、没有明显短板，明天启《衢州府志》编纂者亦在志中言：“夫自武林（指杭州）而外，何郡不可赐而独赐之衢。”据笔者不完全统计，当时寓居衢州、有名可查的南渡官员只有十人左右，虽高于邻近的江西信州（今上饶），但寓居人数仍处于中游水平。比如，女词人李清照在建炎三年时也徘徊于江浙一带，然而直至四年十二月才跟着弟弟流寓衢州城，亦未作停留打算，第二年三月就北上绍兴，后辗转于临安、婺州。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由于大量官民南渡，那些排名靠前的城市早就人满为患，可用于安置官员的官舍、寺观极为稀缺，衢州反而可能有所宽裕。由此，可以推测，孔端友离开杭州时，无法像我们一样知晓历史的后继走向，只能先向南避开战场，适时择地而居。到达衢州时，便觉衢州各方面条件皆宜，又有地方可以安置随同的一大家子族人，而且再往南到福建或往西到江西，就要改走山路，极为不便、亦无必要，于是就暂停在衢州寓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