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晓慧
年轻时读窦叔向的《夏夜宿表兄话旧》,对其中的“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句,我颇为伤感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旧事凄凉”。未曾想,多年以后,再读已是诗中人。
后来,除了梦以外的地方,我再也没有见过妈妈。时间总是很快,燕子飞来屋檐下做窝,漫山开遍了映山红,倏忽间,青青田野已是风吹麦浪,枝头的硕果累累只余枯枝疏影,终是年复一年。我知道,妈妈已经走得很远了。有时禁不住想念,翻下家庭相册,妈妈去旅游时的笑靥、跳广场舞时的兴致,一切历历在目,“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种痛彻心扉永远地埋在了我心底。活着的人只有把日子过下去,何况一生坚韧的妈妈一定希望我好好生活。怀着这样的希冀,我又相信妈妈会以她的方式陪伴我不断前行。
作为一种留念,我几乎打印了妈妈所有的照片。无限遗憾,如果她还在,我仍会把生活中的一些美好瞬间记录下来。妈妈在和亲姊妹的合影里是笑得最爽朗的,她在亲戚的婚礼上总是积极抢答举着手臂,她也会像孩子一样在雪地里金鸡独立。就像妈妈戛然而止的人生,这些瞬间的定格也是有限的,更多属于她的时光已经被压缩在时间以外的胶卷里。
一位同城的摄影博主会在账号上不时更新风土人情。在我看来,乡愁总是大同小异,我有时也会细看。许是巧合,抑或是冥冥中的天意,本来可能随手滑过去的,我却在记录小镇的影像里看到了妈妈。那是四五年前了,在小镇老街还保留的一幢二层木质建筑前,妈妈匆匆路过,由于长期劳作,她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我回想了下,那时,妈妈经常赶去附近的一个蔬菜基地帮忙种菜赚点钱补贴家用,那是她辛劳一生中的一天。想不到被摄影师无意抓拍,数年以后竟然让我瞥到了她,仅仅是那么一张,却也弥足珍贵。如同时空来信,这张摄于老街的照片,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旧时岁月。小时候,妈妈带我去小吃店喝咸豆浆,到百货店买雪花膏。回去时,她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头载着喂猪的豆腐渣,我侧坐在前头恋恋不舍,想着零食店的泡泡糖和会吹出声音的哨子糖。
时光荏苒,我有了自己的生活,回老家的次数少了。又是一年春,兴之所至,我和家属回到小村找寻野菜。我们去了村子附近的一处堤坝,这里近乎被人遗忘,而春风光顾了每一个角落。大片青绿的野葱长在砾石中,雨后的青苔覆盖着大量的地衣,沟渠里水芹葳蕤。让人想不到的是,在堤坝的另一边,还有更多的野菜兀自生长,蓬勃茂盛。我一时惊诧,想到了妈妈,她曾带我来过这里,她知道翻过这片堤坝另有一番光景吗?轻柔的风拂过发丝,我忽然感受到妈妈内心闪过的雀跃,那种来自大地的生机与希望一定丰泽过她的心灵。那些野菜曾抚慰过我们的味蕾,也为不容易的日子增添过些许温馨。那一刻有些释然,当我做着从前陪伴妈妈一起做的事情,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那也是时空传递而来的思念。
我一直深信,妈妈会用自己的方式,越过千山万水,继续陪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