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雄飞 文/摄
一
曹来富在安徽歙县的先祖，在当地可是名门望族。其祖籍地雄村原名洪村，取《曹全碑》中“枝分叶布，所在为雄”句改名为雄村，号称“新安第一岛，徽州最雄村”。
元末，曹姓人迁入雄村。曹家是徽州知名的盐商，不仅善于经商，也非常重视教育，明清两代曹家有52人考中举人，出过一个状元、两个宰相，创造过“同科五进士，一朝三学政”的奇迹。特别是曹文埴、曹振镛父子，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太傅等职，“父子同朝为官”在当地传为佳话。曹家曾办有私塾，教育家陶行知曾在此求学，当地流传着他“王门立雪”刻苦读书的故事。
清末，曹来富从歙县经遂安走畏岭古道来到上方。俗话说“无徽不成市”，上方是衢北重要商埠，当年上方有不少徽商。据《衢县志·食货志》载：“上方市，城北八十里，毗连寿昌、遂安两县，界距城窎远山源，商业亦云繁盛，出货纸为大宗业，此多宁绍及徽帮人，资本颇钜。”《衢县志·食货志·商市》还载：“盈川市，城东四十五里与龙游交界，为北乡上方源纸货出埠，装船之所有纸行，埠头设堆厂三，存积纸货。”可见，纸货是当年上方的主业。
曹来富来到上方后，发现这里物产丰饶，毛竹资源丰富，土纸原料充足，决定在上方落脚做土纸的生意。曹来富讲诚信、重信誉，生意越做越大，他陆续在上方横街建了6间店铺。“曹乾大”的土纸畅销上海、苏州、兰溪等地，上方境内专门为其生产供货的纸槽有30多个。“曹乾大”经营范围也不断扩大，除了经销土纸外，还卖起了南货、布匹等，并开过糕饼坊、染布坊等，可谓事业兴旺、蒸蒸日上。
二
随着“曹乾大”的生意不断红火，家业也日趋兴旺。曹家后人曹和平曾提供了一份由曹鸿甫牵头、于民国三十六年（1947）所立的《分关书》，里面列有田地、房屋、山场、债权债务等，还列有银器、木器、竹器、铜锡器、瓷器、瓦器等财物，家底十分丰厚。
曹家6间店铺为徽派建筑，粉墙黛瓦，东起冷水泉井巷，西至银杏巷，南靠原上方供销社，北临横街，占地五六亩，几乎占了半条横街。店铺前店后院，院院相通，每间店铺都有二进，共有8个天井10个房间。曹家大院生活设施十分完备，院内有引芝溪水流过的小溪，溪边水埠头可供洗衣、汲水，曹家孩童常常在这条小溪里嬉水、玩耍。店铺还配有自家菜园。
以前上方常有土匪出没，为防卫需要，“曹乾大”还专门购置了枪支。土匪来袭，“曹乾大”只要囤足粮食，封闭大院，生活根本不用愁。喝水有小溪水，吃菜有菜园，自给自足，当年的“曹乾大”可称得上是“土匪抢不去、大火烧不着、窃贼偷不走”镇上最安全的大户人家。
三
徐元香是曹来富第四子曹金声的儿媳，即曹维科的妻子，已经79岁了。据她回忆，曹来富共生有6个儿子，第三代共有18个堂兄弟，可谓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她说，当年横街上的6间店铺，6个儿子每人一间。“曹乾大”主要做纸生意，上方周边各纸槽生产的土纸，基本由“曹乾大”收购，然后雇挑夫运到盈川码头，再用船运往上海、杭州、苏州、兰溪等地经销。“曹乾大”雇用的挑夫、店铺雇员好几十个，每天都要烧一大锅饭菜供他们吃。曹家老六也常年在上海、苏州一带做土纸生意，生意十分红火。
据《壬午洋塘边汪氏宗谱》载：从盈川埠头卸船的油、米、盐、糖、布匹等货物挑往杜泽、上方等地，再从上方、峡川等地将纸货、石灰、竹笋、山杂货、竹木制品等挑回盈川码头装船外运，俗称“挑上方担”。这段记载正好印证了徐元香的说法。
今年86岁、原巨化供销公司退休职工曹维越，是曹来富第五子曹丹成的第三个儿子。经他回忆，曹家六兄弟中，老大早逝，老二过继他人，曹来富把“曹乾大”的日常生意交给老三曹鸿甫掌管，人称“三老板”。曹鸿甫是个守信义、重情义的生意人，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生意，为“曹乾大”商号树立了良好信誉。每年赚来的钱都统一寄到安徽老家的当家人——他太太掌管，他自己从不乱花一分钱。
曹和平、曹延平两兄弟，是曹鸿甫的孙子，分别已经70多岁和60多岁了，据他俩回忆，自他们懂事起，就知道爷爷是“曹乾大”的当家人，在曹家很有威望。曹鸿甫恪守“天下为怀、重情重义”的祖训，为人和善、与世无争。有一次，官府错把曹鸿甫当作坏人抓起来，曹鸿甫的左邻右舍纷纷出面在官差面前作证“三老板”是个好人，官府这才把他放了。以前，在衢州车站、码头，“曹乾大”雇用的装卸工，头上都裹块红色的布巾，人称“红包头”。人们只要看见“红包头”装卸货物，都会优先安排。当年在衢州龚家埠头，停满了装货的船只，曹鸿甫用人格信誉作担保，船老大们都会给他装船发货。
“曹乾大”商号的生意一直维持到解放初期。1952年公私合营，曹鸿甫把店铺交给国家，自己回安徽老家安享晚年。
四
在曹家六兄弟中。老四曹金声头脑比较灵活，在曹家析产分家后，另起炉灶，把酒药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上方酒药技艺最早是由曹来富从安徽带入的，为改进酒药的配制技术，清末民初，他派四子曹金声到安徽久负盛名的“高露亭”酒药作坊学习技术。曹金声学成后回上方，自己种酒药花，办起了第一家酒药厂。曹金声的儿子曹维科9岁随父学习酒药制作，成为上方酒药的第三代传人。曹维科边实践边摸索，在吸取“高露亭”原有配方和传统技艺的基础上，不断创新，改进工艺，独创了曹家特有的品牌，打响了“上方酒药”的牌子。如今，上方酒药以其质优价廉、色清味甜、口感醇香赢得了消费者的称赞，为衢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上方横街23号，住着一位104岁的老人，她是曹来富第五子曹丹成的儿媳，即曹维忠的妻子，名叫舒爱莲。她现在的住所是“曹乾大”保存最为完好的一间，花格窗、雕花牛腿、天井、青石板、大染缸等构件原汁原味，距今已有150多年历史了。这位百岁老人思维清晰，说起“曹乾大”的往事时，她神采飞扬，两眼发光。她说，自己当年也是名门闺秀，是双桥一大户人家的千金，经“曹乾大”管家做媒，认识了曹维忠，嫁到曹家。当年她出嫁时的排场可大了，曹家用八抬大花轿将她接到上方，一路吹吹打打，十里红妆。红地毯从横街一直铺到大马路上……至今，当年的红木梳妆台还放在堂屋，房间里还有一组“曹乾大”的老货柜。老人家指着这间厅堂说，以前女人不准随便走进这间堂屋，只能是有头面的人物才能进来。过去“曹乾大”与衢城陆家巷的商人有生意往来，经常在这间堂屋谈生意。她说，“曹乾大”光明正大做生意，从不坑蒙拐骗，也不和三教九流交往，过去上方当地有个恶霸叫“邱老大”，曹家就从来不和他做生意。
五
“曹乾大”商号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生意日益兴隆，曹家人也过着富足的生活。
据曹和平回忆，当年曹家都是高档红木家具，有许多进口洋货，如美国的留声机、英国的钟表，他爷爷、父亲都戴过进口怀表、手表，皮鞋分春、夏、秋、冬不同季节，鸡皮、猪皮、牛皮各种皮鞋轮换着穿。
管子曾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曹乾大”是以义为利、有善心的商户，他们慈悲为怀、济贫帮困，有谁家看不起病或生活窘迫的，都会给予热情帮助。“曹乾大”积极支持革命斗争。据曹和平回忆，他姑婆曹爱华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送丈夫投身革命。之后，丈夫音信全无，姑婆深信丈夫是为国献身，守寡了一辈子。她去世时，曹家人隆重为她送行。
当年，粟裕领导下的抗日先遣队转战浙西，以遂安为中心，在淳安、寿昌、衢县、开化一带开展游击战。粟裕的部队从淳安经畏岭来到上方，曹家把家里的金戒指都捐献给部队，并把家中用来防卫的枪支也支援给了粟裕部队。
曹和平的父亲曹正修是“曹乾大”的第三代传人，在家排行老二，曹正修名字是对外称呼的，在家里按辈分叫曹维诚。抗战时期，曹正修跟着兄长逃“日本佬”，后回到衢州在新桥街开布店。其兄长后在上海的纸行供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上海第一百货公司工作，曾任经理。曹正修后参加土改工作队，写得一手好字，书法颇有黄庭坚风格。土改时期，上方、杜泽、峡川、高家一带的土地证都是由曹正修书写的。曹正修身上有着徽商“贾而好儒、以义为利”的气度，给人以儒雅广博的印象。上世纪50年代，“曹乾大”公私合营后，曹正修一直在上方综合商店工作到退休。从此，“曹乾大”淡出上方人的记忆。
六
老字号“曹乾大”虽然不复存在了，但曹家人善于经商的传统，在曹家后代一直传承。
曹维越是曹来富的孙子，他参过军，转业后在衢化供销处跑供销、谈业务，富有经营头脑，后供销处改为供销公司，他更是如鱼得水，成为公司的业务骨干。
曹和平原是衢州机电厂的职工，改革开放初期，他就承包了机电厂经营部。他善于经营，管理有方，取得了非常好的经济效益，退休后，自费成立旅游服务公司，创办农家乐，为家乡经济发展和农民致富添砖加瓦。
曹延平原是衢州煤机厂职工，企业改制下岗后，自谋职业，在南湖菜场租了摊位，售卖羊肉、狗肉和螺蛳，靠着这点生意，把儿子培养成大学生，并给儿子买了房。如今，他过着含饴弄孙的幸福生活。
曹小燕是曹金声的孙女，她继承了曹家的经商传统，在上方振兴北路经营一家“小燕喜事店”，专卖各种红白喜事用品，并且一直坚守“上方酒药”的非遗传承，制作销售曹家的祖传酒药。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如今“曹乾大”老字号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但6间店铺依然坐落在上方镇的横街上。今天，人们走进这座老字号，大院里面已经倒塌，只有曹家大院旁的两口古井和两棵古樟树见证着“曹乾大”曾经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