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
时间之河可以让历史飘摇,却无法使真相沉没。翻阅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资深记者南香红之新作《没有结束的细菌战》,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残酷真相及受害者的苦难记忆震人心魄。合上书本,还有一系列更为沉重的问题不得不面对:为什么说这场看似早已结束的细菌战,实际上仍未结束?
答案或许令人无比忧心——侵华日军细菌战的真相尚未完全揭露,中国受害者的身心之殇未被公平与正义之光普照,而生物武器的魅影依旧游荡在当今世界。
20世纪30年代,侵华日军公然违反国际法、践踏人类道德基本准则,在中国东北建立731部队、100部队等细菌战恶魔基地,以“防疫给水”为幌子,利用数千名中国、苏联等国的平民和战俘进行人体实验,用以研究细菌武器。不仅如此,日军还借助遍布中国和东南亚的庞大细菌战部队体系,将鼠疫、霍乱、伤寒、炭疽等细菌武器投入实战,犯下罄竹难书的人间极罪。
而当战败来临,日军销毁实验记录、炸毁设施、屠杀被关押的平民和战俘,并携带大量核心数据、档案材料等撤回日本国内藏匿,妄图将罪行从历史中抹去。美国则为获取日军细菌武器的“科研成果”,与日军731部队头目石井四郎等达成肮脏交易,帮助一批细菌战元凶逃脱了“东京审判”。尽管苏联主导的“伯力审判”,揭开了日军细菌战的冰山一角,但随后到来的冷战铁幕,又把通往真相的大门紧闭起来。
20世纪80年代,围绕细菌战这一日本战时最高机密,日本和平人士与右翼势力展开斗争,发起战争受害者赔偿运动,追寻挖掘历史真相。后来公之于众的《井本日志》《金子顺一论文集》等日军作战资料,成为全面揭示日军罪行的关键铁证。
就在人们前所未有地逼近真相时,历史又走到了十字路口。1997年8月,在细菌战受害者遗属王选的带领和200多名日本律师的无偿帮助下,来自浙江衢州、宁波、义乌及湖南常德的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者代表,正式向东京地方法院递交诉状,要求日本政府“承认731部队从事细菌战的事实,进行反省和谢罪,并对受害者予以赔偿”。
没有人会想到,这场被称为“第二次东京审判”的细菌战跨国诉讼,前后竟经历了漫长的十年。最终,中国受害者等来的是以“国家无答责”“否定国际法中的个人请求权”“强调《日中共同声明》中国放弃了赔偿请求权”等理由驳回原告请求的“败诉”消息,但一审的日本东京地方法院和二审的东京高等法院都在判决书中罕见地认定,日军在中国浙江、湖南等地实施了违反国际法的细菌战罪行,并承认日本政府对此负有国家责任。
虽然细菌战诉讼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日本司法的象征性表演和“政治性判决”,已令中国细菌战受害者无比心寒,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强地活下去,建起一座座“哭墙”般的历史陈列馆,举办一次次纪念集会,将悲怆的受害记忆接力传承下去,无畏地守护历史真相。
《没有结束的细菌战》一书所呈现的内容,其实就是一群中国细菌战受害者从沉默到觉醒,从诉讼到呐喊的巨大转变;就是一群执着反思战争的中日民间人士从寻找到记录,从调查到救助的正义行动。记住并诉说这一切,于受害者个人而言,是疗愈创伤,是恢复人的尊严,是“活过的证明”;于公众而言,是窥见历史的黑洞,是敦促日本政府承认罪行,警醒世人屠刀还在高悬。
因为细菌战幽灵并没有尘封在史册中,还是潜入了现实。有学者认为,位于美国马里兰州德特里克堡的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不仅继承了日军731部队的“魔鬼遗产”,还继续豢养着“生化恶魔”,将细菌战的阴影投射到了现代社会。更令人惶恐困惑的是,美国以“合作减少生物安全风险”“加强全球公共卫生”等名义,在全球30个国家控制了336个生物实验室,但20年来一直独家反对建立《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多边核查机制。
一旦遗忘日军细菌战的人间暴行,悲剧随时就会重演。恶疫与战争的组合,将是贻害无穷的潘多拉魔盒,制止这一危机的方法就是发出强大的呼喊,一遍遍地讲述,让更多人记住那些泣血之殇,铭记罪恶的历史之痛,尽管这一过程注定坎坷而艰辛——近年来,日本右翼势力屡屡抬头,欧美世界对东方主战场的记忆逐渐模糊,在中国,最后一批细菌战受害者正带着未愈合的伤疤相继离世……
《没有结束的细菌战》的序言中,作者南香红的大声疾呼发人深省——细菌生化武器的威胁在今天也依然存在,人类应该建立超越民族和国家的对细菌生化武器的共识,避免重蹈覆辙。
未来的答案,总会在历史中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