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莹
2025年3月28日，杭州运河大剧院的穹顶之下，《天下有礼》的旋律如春江潮水般漫涌。当“栉风沐雨，从北原到江南；谓我何求，从故乡到原乡”的词句在千人喉间共鸣，剧场化作一座流动的文明圣殿。音乐剧《南孔》以百场巡演的壮阔轨迹，让儒学文化的千年文脉穿越时空，不再囿于典籍，而是在光影交织中苏醒为流动的史诗。
音乐剧《南孔》由中共衢州市委宣传部和浙江演艺集团、北京保利剧院管理有限公司联袂打造，是中国首部南孔文化题材的史诗音乐剧，自2023年8月首演以来，在大江南北20多个城市上演了100场，并在100场之际，启动了2025年度24个城市的巡演。音乐剧《南孔》根据“孔洙让爵”的经典历史事件进行创作，讲述了元世祖诏命已在衢州安家百年的孔氏南宗重回曲阜奉祀，孔子第53世嫡长孙衍圣公孔洙为了心中的天下和家庙的守护，将“衍圣公”爵位让于曲阜宗弟后，回到衢州化官为民、衍圣弘道的故事。
以“礼”为舟：赴一次文脉赓续之旅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儒家思想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进程中盛开的一朵绚丽之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中华文明产生了深刻影响，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重要滋养。
孔子第48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随宋高宗“南渡”，1129年，赐家衢州建家庙，这支孔氏族人从此在衢州定居。此后，南渡族人以衢州为中心，在浙江、江苏、安徽、福建等省份衍出众多支派。孔氏南宗族人秉承家族传统，以明道弘道、化民成俗为己任，推动了江南社会文化的进步发展，创造出了诗礼相承、贤才辈出的江南文化盛景。
如此厚重的一段历史，如何用音乐剧的形式来进行表达，是摆在创作团队面前的一道难题。主创团队经过大量的采风和思考，将全剧的核心聚焦到一个“礼”字上，同时用“孔洙让爵”的故事贯穿全剧，营造了丰富的戏剧冲突。在剧情设定中，孔端友、孔洙、真金的重大抉择都是在内心之“礼”的指引下作出的。在寻“礼”途中，孔洙等三人在心中进行了无数次取舍。从“国之礼”的宏愿、“人之礼”的实践、“家之礼”的踌躇，最终直面“心中的礼”即真实的自己，选择让爵南去，将文脉洒向江南大地。从此，儒学思想从庙堂走向民间。
《南孔》的叙事不是简单的历史复刻，它以极高的站位、宏大的视野，体现了对中华文明延续性的守护。孔洙立于元大都朝堂的抉择——“宁违荣而不违道”，恰似锋刃，剖开儒家精神中“仁”与“礼”的永恒辩证。他化官为民、衍圣弘道的背影，体现了儒家思想“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的价值核心。真金太子以棋局喻天下，棋子落处，是权力与理想的激烈交锋。这些意象，让儒学从庙堂高阁落入烟火人间，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诗学。
以音乐剧的形式承载如此深邃的中国传统文化，《南孔》是第一部。这部剧，让观众感受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魅力，非常具有现实意义，关照了当下的人们面对心中的理想信念，怎么处理跟社会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
新国风美学：宋韵为骨，当代为魂
音乐剧《南孔》一度被专家誉为“中国式音乐剧的开先河之作”。这部剧没有按照西方音乐剧的模式来进行创作。它的精神内核是立足于中国文化本体的，风格非常鲜明，彰显了宋韵的极简美学。从叙事到音乐到舞美，非常清晰简练，写意的风格非常适合中国传统文化的表达。
《南孔》各方面的呈现，找到了中国式审美的统一表达方式。首先是文本之美，剧本文辞雅致，采用倒叙与插叙的手法，使得剧情更富有层次和深度。音乐创作中大量融入了民族音乐的元素，当蒙古长调与江南评弹在交响中缠绕，音乐总监吕亮以马头琴的苍凉应和古琴的清微，恰似文明长河中不同支流的交响共鸣。将仲尼琴用于《南孔》，亦有一份深意。全剧音乐时而大气恢宏，时而细腻婉约，与剧情推进、情感推进、人物性格严丝合缝，如行云流水、余音绕梁。
在舞美风格上，舞台上的水墨长卷徐徐展开时，观众恍若踏入《千里江山图》。灰蓝主色调的极简舞台，是文人画留白的现代转译；低饱和度的苎麻长衫随风轻曳，似南宋画中走出的仕女的衣袂。视觉总监任冬生认为，《南孔》最大的不同在于一种更大的格局感，整部戏中没有设置过多的实景。这绝不仅仅是为了简约而简约，而是因为这台剧背后所要表达的那种带有哲学性的思考需要一个更加高远的精神空间，那些太过具体的现实主义的堆砌，并不能满足那样一个大的历史变迁下人物的转变。通过留白，光影媒介营造更加宽广的戏剧空间和时空维度，在虚实间幻化出孔庙的飞檐、市井的烟火、庙堂的威严。
人物群像：圣贤血肉，凡人悲欢
《南孔》的独特魅力还在于对人物的精准刻画和塑造。夏振凯饰演的孔洙，眉间凝着千年士大夫的孤傲，却在转身时泄露一丝凡尘的温度，被观众赞叹为“活着的孔洙”。他与真金太子的“手谈”棋局，棋子叩击棋盘的脆响，是理想主义与现实铁幕的撞击。孔柳手持书卷的回眸，让观众看见圣贤血脉中流淌的诗意。而真金太子结尾时“如果我是我”的唱段，将权力桎梏下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些角色挣脱了脸谱化窠臼，在“礼”的框架内绽放出人性的万千光谱。
孔夫人一袭素衣在风中翻卷，似南宋词卷中飘落的梨花。而饼伯的诙谐登场，则如一抹市井烟火，消解了历史剧的沉重感。这些配角的存在，让宏大叙事有了人间温度，正如编剧刘春所言：“历史从来不是英雄的独白，而是众生的合奏。”孔洙与真金的师生情谊，真金与孔柳的动人情愫，孔洙和夫人之间的夫妻情、和女儿的父女情，孔洙和孔端友隔空的知音、共有情怀……《南孔》对人性情感的开掘和准确定位，具有非常强烈的感染力和情感张力。
文旅共舞：以戏为媒，寻礼江南
衢州以《南孔》为舟楫，正驶入文旅融合的深水区。衢州市一直致力于挖掘南孔文化的现代价值和内涵。如今，“衢州有礼”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深入人心的品牌，并在全国打响。在音乐剧《南孔》排演过程中，衢州首创“城市巡演+城市推介”传播模式，以小投入撬动大效益，进一步提升衢州城市的知名度、美誉度和影响力。
《南孔》的每场巡演中同步开展衢州城市文旅推介活动，通过现场搭建沉浸式南孔市集，展示衢州风物和非遗传统技艺，并推出免费游衢州等政策，引起极大反响。活动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和热议，衢州的历史底蕴和文化特色得到了更好的展示和推广，南孔文化作为衢州的文化内核和城市之魂，也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和弘扬。活动还吸引了大量巡演目的地市民到衢州旅游，促进了旅游市场的发展。南孔市集的非遗工坊里，年轻观众捏制陶俑、书写家书，将“礼”的仪式感转化为沉浸式体验。水亭门的古朴、烂柯山的云雾、衢江两岸的灯火，因该剧的热度化作网红打卡地标。据统计，百场巡演带动超3万人次跨城“文化打卡”，让衢州从地理名词升华为精神原乡。
在抖音、微博、微信视频号、小红书等平台#看南孔好剧游南孔圣地、#全网寻孔启事、#沪上繁花礼遇南孔等话题，浏览量破亿，网友戏称“为看孔洙让爵，连夜恶补宋史”“是什么样的山水养育了这样大义之人，我也想去看看”。这种文化传播的“破圈效应”，印证了主办方的洞见：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音乐剧《南孔》不仅收获了观众口碑、通过了市场检验，更成功探索出“文化+N”的创新模式。
作为一部地方题材的音乐剧，成功密码到底在何处？在流量至上的剧场生态中，《南孔》以“讲好中国故事”的使命和“慢工出细活”的姿态，完成了一次传统文化的当代转译奇迹。
文化自信：深挖历史的根脉
在南孔所在地衢州，市委宣传部的会议室有这样几行字：“今天，我们踏着来自历史的河流，受着一方百姓的期许，理应负起使命，至诚奉献，让我们的文化绵延不绝，让我们的创造生生不息。”正是带着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使命，《南孔》创作之初，出品方衢州市委宣传部和浙江演艺集团就定下了打造精品的方向、标准和格调，并为之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主创团队以“考古式创作”深挖史料：从《东家杂记》中打捞南孔迁徙细节，于元史缝隙间重构人物心理。这种对历史肌理的极致考据，赋予作品充分的文化自信和“信史”的厚重感。坚守文化传承使命的同时，出品方充分尊重艺术规律，在对史实、导向严格把关、反复论证的基础上，尊重创作团队的艺术创新，打开了创作空间，使得这部剧不断突破创作瓶颈，进行大量全新的艺术实践，最终成为一部有力量的作品。
工匠精神：数年磨一剑的坚守
音乐剧《南孔》集合了一支优秀的创作团队，有曾获文华大奖、中国话剧金狮奖、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的总导演钟浩，有代表作舞剧《孔子》《粉·墨》《关公》等的编剧刘春，创作家喻户晓的舞蹈诗剧《只此青绿》、电视剧《知否》《梦华录》《清平乐》的作曲吕亮，设计舞蹈诗剧《只此青绿》、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等的视觉总监任冬生，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闭幕式服装总设计师阿宽，2022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分场导演田湉。
从2022年3月份启动创作，历经十余次采风，剧本创作就磨了一年多，编剧开玩笑说：“把键盘都敲坏了！”听取专家意见后，甚至不惜将整个剧本推倒重来，重心从大宗南渡最后转到孔洙让爵上来，进行了全新的诠释。2023年8月首演后，又进行了数轮修改。在获得全国优秀音乐剧展演剧目、两次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后，又于2025年初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在获得官方及市场高度认可的情况下，主创团队自我革命，反复进行打磨提升，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主创团队谦虚谨慎、精益求精的态度，让人十分钦佩和感动。十多轮剧本打磨，百余次舞美调整。主创团队曾打趣道：“我们不是在排戏，是在修文物。”为还原南宋市井风貌，服装团队翻阅《宋会要辑稿》，复原了“窄袖短褐”的形制；作曲家吕亮为寻找“礼乐”的现代共鸣，深入衢州乡村采录民间小调。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益求精，让该剧的整体呈现充满质感。
青春叙事：传统IP的破圈密码
音乐剧《南孔》每到一个城市，都收获了一批年轻的粉丝。如今在小红书平台搜索南孔，有大量年轻观众发布的repo（英文“report”的缩写，意为报告或分享）。著名编剧罗怀臻曾说：“这个题材，我认为是为当代青年创作的音乐剧，演出现场让我看到了年轻人对它的欢迎程度。”《南孔》的成功在于其打破了传统文化表达的固有框架，以年轻化的叙事语言、沉浸式体验和情感共鸣，将历史哲思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形式。
除了唱词、舞美、音乐的诗意简约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之外，《南孔》创作之初，就将叙事表达对准了年轻观众。孔洙的内心挣扎被细腻刻画，如面对元帝诏令时的抉择展现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引发年轻人对个人信念与时代责任的思考。剧中“求仁得仁”的主题，强调为理想舍弃名利，契合当代青年对纯粹价值观的追求。对当下的年轻人来说，这个剧的意义在于告诉大家拨开现实的重重迷雾，找到心中的礼，也就是追求与理想。它是震撼人心的、余味绵长、富有营养的。
此外，夏振凯、方书剑、明家歆等演员的表演兼具实力与偶像气质，吸引了年轻观众群体。谢幕时的互动环节（如签名、快闪），以及巡演现场设置AR互动区“穿越”至南宋书院等传播方式，拉近了与年轻观众的距离。在南京站巡演中，00后观众自发创作“南孔二创”短视频，用电子音乐混剪剧中唱段，播放量超500万。正如豆瓣网友所言：“它让我看见——儒学不是高悬的匾额，而是流动在我们血液里的光。”
●结语
《南孔》的百场征程，恰似一场流动的祭礼。当观众散场时轻声哼唱“天下有礼”的旋律，当衢州古街的青石板上回荡着年轻学子的诵读声，我们看见：儒学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在剧场的光影中重生，在文旅的脉动中流淌，在每个人对“礼”的追寻里，完成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南孔》不仅是舞台上的光影盛宴，更是一把打开文化基因的密钥，让每个走出剧场的人，都在心中种下一粒“礼”的种子。这粒种子，终将在时代的土壤中，生长出新的文明气象。今夜，让我们再一次走进剧场，在银杏树下，和南孔圣贤们共同点亮那盏名为“礼”的明灯。
（作者系浙江音乐学院党委委员、宣传部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