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旧物的回响

日期:04-28
字号:
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兰

  春风掠过柯城区九华乡妙源村的青瓦,将一片新绿吹进农耕文化展示馆的木窗。与“馆”的名号相比,展示馆的空间委实袖珍了些,故以小屋称之。屋小接地气,陈设却沧桑:水车、风车、独轮车、犁耙、锄头、镰刀、蓑衣、煤油灯……农耕时代的乡土生活气息,从一件件旧物件中扑面而来。

  岁月打磨,时光流逝,器物无声。我站在斑驳的风车前,看阳光从龟裂的木缝里漏下来,在地面织成一张时光的网。这架曾在田畴间吱吱呀呀唱了半个世纪的老物件,此刻安静得像位打盹的老者,身上的每一道木纹都在诉说着谷物与风的故事——当人们用钢筋水泥砌起整齐的粮仓,这些被岁月打磨的旧物,正以沉默的姿态,在当代的叙事里展开一幅关于乡土的立体画卷。

  风车的木轮上沾着未褪的泥星,仿佛昨日还在田埂边吞吐着金黄的稻浪。冯骥才先生说过,打捞旧物便是打捞时光的碎片。此刻,眼前的这架风车便是最好的注脚。在我的老家,风车是晒场上旋转的金黄弧线,它将饱满的谷粒与轻浮的糠壳分离开来,让每一颗粮食都带着阳光的重量走进粮仓。如今它被郑重地摆在展示馆显眼的位置,木质的齿轮凝结着几代农人的掌纹,那些被风吹散的糠壳早已化作春泥,唯有它成为时光的锚点,让走进这里的人们能够听懂节气的絮语——原来每个季节都有农耕的韵律,而风车便是将这韵律具象化的乐器。

  我忽然想起老家屋檐下的那架旧风车,父亲曾在某个夏夜借着月光修理它的叶片,木屑落在他汗湿的肩头,就像撒落一把天上的碎星。如今机械脱粒机早已取代了风车的位置,但当我们在展示馆里触摸它时,指尖触碰到的不仅是粗糙的木纹,更是被工业化浪潮冲淡的农耕记忆。

  风车的身后,是一件挂在竹架上的蓑衣。岁月将它酿成了古玉般的色泽,仿佛一片凝固的春雾。《诗经》里“何蓑何笠”的牧人、苏东坡词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行者,都在这件蓑衣的褶皱里重叠。从前,在多雨的南方,蓑衣是最适合农人的雨具。蓑衣的缝制,要经过捶打、搓线、编织等数道工序。我用指尖轻抚蓑衣,还能感受到当年编织者掌心的温度,也能找到农人当年穿着蓑衣下田劳作时的那份贴心。如今,走进展示馆的蓑衣,不再是沐雨经风的雨具,而是一幅流动的精彩水墨画。当城里人穿着防水冲锋衣在细雨中行色匆匆,蓑衣却在这里静静讲述着另一种与自然相处的哲学:不是对抗,而是接纳;不是征服,而是共生。

  镰刀是展示馆里最不起眼的旧物件,它让我想起挂在老家工具屋墙上那把父亲的镰刀。今年已经百岁高龄的父亲,虽然很多年不用镰刀了,但对镰刀情有独钟。每个收获季节来临前,他都会让人把镰刀从墙上取下,在磨刀石上细心地磨光磨亮。他说,磨好镰刀随时准备收割庄稼,是每个庄稼人的习惯性动作。

  我刚学当农民时,父亲递给我的第一件农具就是镰刀。“学会收割庄稼,是你学当农民的基本功。有了劳动技能,才能成为合格的农民。”父亲的教诲,我至今记忆犹新。想着那些粮食经过镰刀的收割,从田野送到粮仓,再热气喷香地成为我们舌尖上的美味,我就心潮澎湃。于是,手握镰刀,我意气风发地加入收割庄稼的劳动大军。由于第一次使用镰刀,技术生疏,一不小心,镰刀就把我细嫩的手指割破了。望着殷红的血,我欲哭无泪,这是我学习收割付出的代价。

  在收割的场景里,同样手握镰刀的父亲却如鱼得水,来往穿梭。父亲紧握镰刀的样子,如同握住了岁月的风雨,握住了乡音的呼唤,握住了温饱的日子,握住了辉煌的向度。后来,在我多次付出血的代价后,终于像父亲一样逐步掌握了收割的技巧。锋芒毕露的镰刀,开始在我手中闪耀出感性的光芒,以谦逊的仪态忙碌在乡野,为历久弥香的乡情背书。割完小麦,又割油菜,再割早稻、中稻和晚稻,一年当中,镰刀越忙碌、越辛苦,我们的心里越喜悦。镰刀在稻香飘逸的田野奔跑,众多的镰刀你追我赶,把朝阳推向中天,把夕阳搂在怀抱。谷物入仓时,镰刀悄悄地回到楹柱上,像一只等待召唤的精灵。

  暮色漫进展示馆,我看到所有被打捞出来的乡土旧物,都在构筑一个关于乡村的浪漫世界。在这里,乡土旧物不再是被遗忘的工具,而是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脐带。当我凝视这些旧物,看见的不仅是这些器物的兴衰,更是人与土地、自然、传统的对话。在城镇化的浪潮中,这些乡土旧物为我们保留了珍贵的精神原乡,让每个走进其中的人都能在器物的纹理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乡愁密码——那是风车转动时的音律,是蓑衣编织时的馨香,是镰刀收割时的交响,更是千万个像父亲一样的农人,用一生在土地上书写的农耕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