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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好设计的终极之道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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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口述:王朝纲 (衢州城市品牌标识设计师) 整理:徐聪琳

  在衢州,你可能不认识王朝纲,但一定见过他设计的作品——它们几乎无处不在:衢州城市品牌的标识,衢黄南饶“联盟花园”的标识,衢州儿童友好城市的标识,江山市的城市品牌标识,常山县的城市品牌标识,“钱江源国家公园”标识,左邻右舍便利店的品牌标识……

  “出来走一走,脑子不生锈。”已满头华发的王朝纲,坚持清晨6时的步行锻炼。回望三十余年远航搏击文化创意之海的经历,他确定自己的追求与使命——创作出更多洋溢“形、色、韵、魂”,在传播上“深入浅出”的品牌标识。

  思维要天马行空,但创作出来的方案一定要很准确

  江山市解放路小学里,有一座王寿昌图书馆,是我参与设计的。

  王寿昌是江山知名的儒商,我的外祖父。在抗战时期,他担任过江山县文溪镇镇长、江山商会会长,先后创办了三所学校。

  自幼耳濡目染外祖父的诗文和字画,让我对绘画充满热爱,奠定了一定的艺术基础。读初二时,在江山中学美术教师徐育才的允准下,我“混”进全县美术教师培训班,做了一名旁听生。那段日子,我总是先挑着担子去市心街帮父母卖菜,然后匆匆忙忙往学校赶,赶到教学楼走廊上撂下担子,我就钻入了梦想中的艺术世界。

  1985年,浙江省的大学招生是先报志愿,再考试。我没考好,报考的学校不能去了。正好,当时的杭州大学有地方政府代培(类似于定向培养)的名额,我很幸运地争取到了这个机会,进入杭州大学化学系。

  那时候,我老往图书馆跑,看的都是与广告创意设计有关的书籍。后来,我当了系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参加过一些艺术节、艺术展览,也参与举办过歌唱比赛,设计过运动会系旗,还办过期刊《湖畔》等等。总之特别能折腾,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我还记得,艺术节的时候,化学系承担了一个分会场。会场里有一块很大的黑板,空荡荡的,看起来很难受,我就想做些创意修饰下。我和同学们用粉笔涂白整块黑板,然后通过擦除的方式,“擦”出了一幅山水画。呈现的视觉效果非常好,路过的人都会驻足看一看,我也很骄傲。

  大学期间,我的导师汤福隆(当时的化学系党支部书记,也是毕业论文的导师)教会了我很多有用的东西。临近毕业那年,我不想做论文,心也很浮躁。导师就对我说:“你要去看《人民日报》,去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会让你学会思考、判断。”这些话让我终身受益。

  我自小爱好书法,画画,偏感性一些。大学四年,让我搭建起理性的思维——这也是后来我“咂摸”出来的。因为做策划类工作,思维要天马行空,但创作出来的方案一定要很准确。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工作。在江山啤酒厂里,从车间三班倒的基层工作干起。厂里的大学生很少,我就成了重点培养对象,表现一直蛮好,两年后就被提拔为质管科科长,成了厂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

  酒香中的生活,安逸而舒适,但我的心底总有什么在萌动。

  那是一个万物苏醒、肆意生长、激情燃烧的年代。在一次酒酣之后,我做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决定——辞职下海,放弃被家人、朋友看好的安稳前程,南下珠海,游到潮水的浪尖上去。

  在家门口开设企划事务所,在浙西打出CI大旗

  “最优秀的人应去做商人,最优秀的商人应去做广告人。”

  1993年,在珠海,我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在任职一家中外合资保健品公司总经理助理的同时,我还加盟了一家企业形象策划咨询公司,并与一位毕业于南开大学西方哲学专业的研究生,共同创办了天王企业形象设计工作室,服务过格力空调等知名企业。

  初入广告行业的我,很幸运遇上了属于广告人的黄金时代。

  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电视荧屏上,广东太阳神集团的广告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一轮太阳从地平线冉冉升起,恰在此时,一群年轻力壮的勇士奋力将两根黑色的、粗大的梁柱高高竖起……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以红色圆形和黑色三角为基本形象标识的“太阳神”,标志着传统计划经济条件下“企业无形象时代”的结束,昭示了中国企业“形象导向时代”的来临,更揭开了中国企业形象革命的序幕,成为中国企业引进开发CI的风向标。

  所谓“CI”,就是“企业识别”或“企业形象”的英文简称,它是市场经济中完整地塑造优良的企业形象,从而形成竞争优势的指导原则和方法,包括理念识别、行为识别和视觉识别三大系统。

  国际知名的可口可乐、微软、麦当劳、沃尔玛等跨国企业,都有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品牌标识形象。面对风起云涌的“CI神话”,我心潮澎湃,兼具艺术之美和策划之新的CI系统,正是我所期许的业务发展方向。

  1994年,正当我在珠海的“天王梦”冉冉升起时,家乡传来了亲人病故的噩耗。回到江山后,我蓄起了长发,在沉思中绘制了一幅奔跑中的“羊头豹”——生肖属羊的我,怀着一颗“豹子胆”,决定在家门口开设企划事务所,在浙西打出CI大旗。

  孤胆独行能成功吗?客户会接受CI理念吗?创业失败怎么办?直到我在江山开办蓝·阿尔企划事务所三年后,类似的质疑声还是不绝于耳。那时,浙江电视台《大家》栏目来找我,记者特意问了一个问题,身处小县城会不会局限企划人的思维,变得胸无大志?

  我是这么回答的:“当年诸葛亮不也隐居邓县隆中吗?何况,现在已进入互联网信息社会,获取资讯更为便捷畅通。同时,在我的身后还有一个分布在各大企业和高等院校的‘王氏策划设计群’,彼此协作,并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

  就这样,我一边为不少本地企业进行企业形象、广告策略的启蒙、实施,一边又以研究者的身份和视角,总结CI导入过程中的心得、经验以及规律。后来,我撰写的专业论文《经济欠发达地区CI推广的特殊性》获得了“欧利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最高等级的CI论文征集评选优秀奖。

  一个好标识,既能被一眼识别,又让人久久回味

  2001年,我前往杭州创办王派玉人堂企业管理咨询公司。

  2003年,我为同乡好友祝军设计了“左邻右舍”便利店商标。我对“左邻右舍”4个方块字进行细部处理,柔化美化。所有拐角处都变成了柔和的流线型,是亲切交流,是友好包容,是人情往来,是互通有无。在“左邻右舍”间,有个小小的圆点,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圆通包容,和睦相处;是左邻右舍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是老人口中的“远亲不如近邻”。

  2006年,江山城标公布。这是一份我交给家乡的“作业”:江山“江”字的三点水是须江,其实也是绵延的仙霞古道。千年古道,锦绣江山。江山是钱塘江源头之一,钱塘江百折千回,一路奔涌入海,曲折如“之”,古称之江。“江”与“山”如此妥帖,如此和谐,融为一体,引发观者对江山的无限遐思与联想。

  “我至今都认为,这是中国最好的城市标识。”曾在江山任职的何蔚萍(浙江省钱塘江文化研究会研究员、浙江省文化厅文化产业与科技处原处长),给了江山城标极高的评价。2009年,她邀我设计浙商文化促进会的标识。

  我把“商”字的上面部分变成白色的“文”。中国传统文化中文人地位高,高在道德文章,高在精神风骨,“粉身碎骨魂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风起云涌的今天,文化如何与商业结合?于是,“商”的下面部分是黄铜色,也是金子的颜色。

  文化是灵魂,商业是基础。二者相互支撑,相得益彰。重要的是这个变体的“商”字,用中国文化的印来表达。中国文化中,印信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商人最重要的是诚信。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文化人的精神支柱,也是浙商的立身之本。

  很多人问过我标识设计的“诀窍”。我也总结出“形、色、韵、魂”四字真经,并以此作为指引。

  形就是意象生动、形神兼备,追求整体辨识度;色就是色彩适配、赏心悦目,追求元素关联度;韵就是雅俗共赏、韵味隽永,追求平面成熟度;魂就是内涵深刻、直击心灵,追求主题鲜明度。

  一个好标识,需“形、色、韵、魂”俱佳,既要能被一眼识别,更可久久回味。

  我会像园艺师一样,守护根基,修剪新枝

  2018年,为衢州设计城市品牌标识的过程,可谓一波三折。

  城标,是具象化的城市文化,符号化的城市品牌。城标之于城市,如人之眉目。在流量与审美交织的数字化时代,究竟什么样的城标才能真正承载城市的灵魂?

  那个时期,对城市名称的汉字进行变形演绎,成为城标设计的“主流”。起初,凭着对衢州的了解与理解,我做了几个方案,但效果不是很好,有些俗套。衢字笔画较多,施展空间其实不大。所以,我和团队又另辟蹊径,以孔子楷木像与拱手礼为创意元素做了相关方案,略有突破,自我感觉尚好。

  但从后来初选的结果看,“礼”字方案成为了首选的方向。我认为,虽然“礼”为衢州城市品牌的核心内涵,但以礼字作为城市品牌LOGO的主导元素,似乎有些过于表象化。衢州有“礼”,但“礼”字未必能全方位代表衢州城市品牌形象,城标的专属性显得不足。

  围绕“礼”字,我做了几个补充方案,又围绕“孔+礼”的命题做了多个方案。但10多个方案都无法使我满意,被字所困,难以酣畅,设计一时陷入了困境。我试图将自己多年关注家乡的体悟融入设计之中,重新打开思路。

  千年衢州,南孔圣地,该有古城大气、儒家正气、书卷雅气、时代气象、时尚气息,切不可流于飘散、琐细、浅俗。

  一次,与朋友海聊,聊及衢州城标一事,他说可以考虑将衢州地图元素纳入城标之中,可以让市本级以外的几个县(市、区)有“衢州”的认同感、归属感。我深以为然,当即查阅衢州地图,凝视片刻后,我的眼前一亮——衢州地图的轮廓竟然与孔子的行礼手形有着超乎想象的契合!

  兴奋之余,我挥笔速成草图:一双手,两幅图,地图为形,拱礼为神。由“衢州地图”虚实渐变,衍化为拱手礼的手势。

  这个标识,虽然无“孔”“礼”文字,但意象生动,大气浑然,直白简洁的“形”,诠释着撼人心扉的“魂”。我自认,此标未必成经典,一定不失为佳作。

  草图完成时已是午夜。设计就是这样,一个好的创意,绝不是凭运气,凭投机取巧,而是要花时间,花精力,耗费心血去慢慢地磨。要经历“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境遇,才有可能偶得一个好作品。

  近些年,我参与设计了衢黄南饶“联盟花园”标识、“衢州儿童友好城市”标识等。每个设计都诞生于特定时期的文化土壤,每件作品都与衢州有着共生关系。它们不仅是符号,更是与城市发展同频共振的见证者。

  作为视觉锚点,城标应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个体与城市的纽带。我始终认为,城标的终极之路是回归生活,延伸至公共空间,形成“无处不在的美育符号”,让普通人看懂,融入每个人的心里,潜移默化中提升市民审美认同。而衢州也确实在通过对“有礼”品牌的持续深耕,让每一位市民都成为城市美学的代言人,让世界看到一座兼具文化厚度与生活温度的魅力之城。

  城市如同有机体,好的设计也应有“生长的力量”。如同古树年轮记录时光,城市标识也需要在保持核心基因的前提下,与时代对话。我会像园艺师一样,既守护根基,也修剪新枝。对过往作品的尊重、对城市发展的洞察以及对设计动态性的理解,既专业自信又留有开放空间,这也是城市品牌设计师应有的战略视野。

  真正好的城标,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永恒的问号。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