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韬
走在水亭街上，向西而视，即可见一座古城门岿然而立。走到近前，抬头可看到内外城门洞上方嵌有一块青石匾额，上书“朝京门”三个大字。
“朝京门”就是水亭门，也叫大西门，坐落于水亭门历史文化街区西侧，其东是历史文化街区，其西则是衢江，是以前俗称“城里”“城外”的一处分界点。以其为主体的水亭门段城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衢州城墙”的重要组成部分。1986年被加固维修，1994年完成城台加固修复，1998年完成南北两侧城墙修复，1999年完成城楼复建，至此，朝京门恢复了历史上原有的完整结构，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衢州的重要标志性形象，如今也成为了水亭门历史文化街区的品牌形象、重要标志和重要景点。
然而，自唐武德四年（621）置衢州以来，历唐、宋、元、明、清诸朝，均无京城在衢州西面，此门为何名为“朝京”？此疑问，古已有之，是为第三谜。
溯源朝京之名
如同人名一样，中国的城门都有各自的名称，而且既有官方正式命名的官名，又有民间常用的俗名，或以方位、地名、风水命名，或寓意教化、祈福，或指代某人、某事甚至是某种现象，类型之多，不一而足，有的城门名甚至成为一种文化标志和文化印迹，深深刻在当地人的文化血脉之中。
“朝京”之名的往事今生，要从方腊起义说起。北宋宣和二年（1120）十月，浙江睦州青溪县（今杭州淳安县）人方腊在安徽徽州歙县举兵起义。宣和三年正月，方腊起义军攻占衢州城，衢州知州彭汝方被杀。同年年初，福建福州怀安县人高至临，以宣教郎、监江西饶州永平铸钱院官职，参与击退进攻饶州的起义军，并随大军于四月乘胜收复衢州城。不久后，以功升任朝散郎、衢州知州。当时，受方腊起义影响，两浙路的各个府、州、县纷纷筑造城墙，掀起过一次筑城高潮。高至临在任内也重建了衢州城墙，并扩大了城墙的原有规模，将西城墙拓展到衢江沿岸，创置了大西门、小西门两座城门。
其中，大西门被当时的官方命名为“航远门”。该门外便是水运码头，是由水路进出衢州城的必经之处。来自北方和安徽、福建、江西，以及衢州及其周边地区的货物时常集散于此，而南北往来的官员、百姓也常常由此进出衢州，或者在此更换车船，十分热闹，“肩摩毂击，不绝于道，为衢郡六门之冠”，号称“天下三十六码头”之一。正是因为由此门可通达远方各地，故名“航远”。
但是，民间却将此门俗称为“水亭门”。据成书于南宋嘉定、宝庆年间的《舆地纪胜》记载，在航远门外临江之处，建有一座亭子，名“卷雪亭”，故俗称“水亭门”。考“卷雪亭”命名的出处，大概是来源于苏东坡在北宋元丰五年（1082）创作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以映门外衢江水急波涌之势。
“朝京门”第一次出现于史籍，是在明弘治《衢州府志》中。该志是现存可见的最早一部衢州地方志，其卷之一记载：“城门……朝京。旧名航远，俗名水亭，即大西门。”可见，“朝京门”是当时的官方命名。
“朝京门”的使用比较稳定，历经朝代更迭，始终没有变化，一直沿用至民国时期。如明嘉靖《衢州府志》卷之四记载：“为门六……大西门曰航远，俗谓水亭，今名朝京。”明天启《衢州府志》中绘制的《衢州郡治图》将大西门标注为“朝京门”，卷之七记载：“万历中，守洪公纤若重建朝京门城楼。”清康熙《衢州府志》卷四记载：“康熙二年，朝京楼毁。知县李忱重建。”文人墨客也常以“朝京门”为题，舞文弄墨，这里选取两首以窥一斑。
一为清乾隆年间，衢州西安县人、太学生汪彭彬之妻吴氏所作《朝京门观水涨》：
连朝风雨瀫江边，
万顷狂澜欲拍天。
似有蛟龙乘浪化，
疑将山岳逐波旋。
卖鱼路断桥头市，
挂席人撑树杪船。
但願阴云随处散，
须臾沧海复桑田。
一为清嘉庆年间，浙江嘉兴府嘉兴县人、衢州西安县教谕朱鬯所作《秋社陪祭晓出朝京门》：
残星寥落伴肩舆，
晓出城闉石路纡。
山市未喧千户静，
渔灯独照半江虚。
荒郊旌斾长官骑，
古社枔榆越子墟。
报赛礼成田畯喜，
秋风料峭满襟裾。
民国时期，全国各地纷纷对城门重新命名，以映衬时代变革。上世纪30年代初，衢县政府就对当时的八座城门重新进行了一次官方命名，“朝京门”被改名为“中山门”，以纪念孙中山先生。其他的城门，如东门“迎和门”改为“东平门”，大南门“光远门”改为“南屏门”，小南门“通仙门”改为“柯山门”，小西门“通广门”改为“瀫水门”，北门“拱辰门”改为“北固门”，大、小南门之间新开的“新城门”改为“中正门”，只有“西安门”未改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官方和民间大多用大西门、水亭门之名，“朝京门”已逐渐淡出日常使用。
谜底已然若揭
看到“朝京门”，首先想到的就是面朝京城之意，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江苏常州无锡古城南门，据南宋咸淳《昆陵志》记载，时名“朝京门”，就是指朝向当时的京城——临安府（今杭州）；广东惠州古城北门，据明嘉靖《惠州府志》记载，建于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名“朝京门”，就是指朝向当时的京城——应天府（今南京）。
衢州“朝京门”朝向京城吗？如前所述，该名出现的时间，最早不会早于南宋建炎年间，最晚不会晚于明弘治年间。故让我们按朝代顺序，逐一分析。南宋初期，朝廷颠沛流离，绍兴年间才正式定都临安府。元有三个都城，即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一带）、大都（今北京）、中都（今河北张北县白城子）。明洪武、建文年间，以应天府为京城，但从永乐帝开始，实行两京制，即以应天府为南京，而以顺天府为北京。以上诸京均在衢州正北面，衢州“朝京门”并不朝向京城。
那么，在北宋末年高至临创置该门前，衢州是否有城门叫“朝京门”，并且朝向京城，后世只是重新沿用了呢？笔者曾在所著的《衢州城墙》一书中考证：唐武德四年置衢州以后，在安史之乱至元和十年之间，环绕龟峰山和峥嵘岭（今府山）创建了城墙。吴越国统治衢州时，也曾在天复年间，修建或扩建过城墙。北宋初期，为防止武装割据，朝廷下令拆毁江南地区的城墙，并对修城官员予以重惩，衢州城墙被毁，几无痕迹与记载。直至方腊起义后，才得以重建。由此，我们再作进一步探究。先看吴越国，国都为杭州，故仍如上所述，并不朝京。现在，只剩下唐朝了。安史之乱至元和十年之间，唐采用的是“一京两都制”，即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北都太原，均在衢州西北偏北方向。但由于唐时衢州城门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可寻，且唐创建的与宋重建的衢州城墙实为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墙，再加上并未发现唐时衢州有“朝京门”的文献记载。故此，认为唐时就有朝向一京两都的“朝京门”，实在过于勉强，几无可能，仅留一说，以待他日。衢州西安县人、清末解元郑永禧，在修纂民国《衢县志》时，也在书中考证说：“又一说云：衢城西门名朝京。唐都长安为西京。若宋都汴梁，乃为东京，西门朝京之说为不合矣。”
最后，让我们向真相靠近。城门不朝向京城，可以称“朝京门”吗？实际上，这是完全可以的，而且是古代较为常见的现象。笔者通过对各府县地方志的查询，发现全国有许多名为“朝京门”的城门，均不面向京城，较为典型的有：面向东方的浙江严州南宋古城东门、面向大海的福建连城南宋古城东门和仙游南宋古城东门、面向东南方的江西抚州南宋古城东门、面向南方的贵州贵阳明代古城大南门、面向西北的辽宁桓仁清末古城西门。这里的“朝京”，指的是可以通向京城的意思。如明《八闽通志》载：“连城县城……（南宋）淳祐间……改朝京门为通京”；明《抚州府志》载“朝京门，旧名通远门”；桓仁地方文史研究者言：“清末时，桓仁人需通过西门，经沈阳到达北京”。另外，元朝人李东有在《古杭杂记》中写道：“驿路有白塔桥，印卖朝京里程图。士大夫往临安，必买以披阅。有人题于壁曰：‘白塔桥边卖地经，长亭短驿甚分明。如何只说临安路，不较中原有几程’。”这里的“朝京里程图”，就是兴起于南宋的赴京交通导航图，以临安为中心，标明通向临安的线路、里程、凉亭、旅舍，也可作为朝京可指通京的一个证明。故此，衢州“朝京门”的由来，也应该是指可经此门一路北上，直抵京城。
至此，回顾此门的第一个名称“航远门”，令人恍然大悟，原来答案一直就在，只是寻寻觅觅，“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后记：大西门自创置以来，先后有过“航远门”“朝京门”“中山门”三个官名，俗名“水亭门”则贯穿始终。时至今日，“水亭门”成为最常用的名称，得到官方、民间的共同认可。探究“朝京门”之谜，更像是在唤醒我们的文化记忆，也再次证明：百姓的选择才是历史的选择，大俗也是一种大雅。这就是文化底气，更是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