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
春日黄昏,我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女儿的消息忽然跳出来,要求我帮忙,为她的研究报告填份民歌调查问卷,还要发动亲朋好友认真填写。我笑着摇头,这年头朋友圈投票泛滥,谁不是随手应付?但终究拗不过女儿的请求,便将链接逐一转发给亲友。
发完消息,我起身打理阳台的绿植。新发的嫩芽高低错落,叶片在风中摇曳,恍若无声的韵律。忽然,手机在石桌上“嗡”的一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发来长语音:“你女儿这个选题真有意思!记得上学那会儿,晚自习后咱们扯着嗓子唱《茉莉花》,连树影都跟着打拍子……”她的语音背景里油锅“噼啪”作响,听起来像首充满激情的打击乐。
朋友圈的红点不断膨胀。一位素日沉默的友人分享起《拔根芦柴花》,说旋律一响,眼前便浮现金黄的稻田与劳作的欢笑;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填完问卷,竟附了句诗:“陌上谣音穿巷过,半生烟雨半生歌”;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同事发来视频,她五岁的孙女正摇头晃脑哼着跑调的《四季歌》……我一一回复,指尖竟有些发烫——那些顶着“总监”“律师”头衔的微信名背后,原来都深藏着一把尘封已久的瑶琴。
夜色渐深,朋友圈愈发热闹。有人忆起《谁不说俺家乡好》,有人谈起《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当月光轻柔地漫过窗台时,老友发来消息说,他的朋友圈已沦为“民歌擂台”,一群中年人争相亮嗓,仿佛回到扎麻花辫、穿白球鞋的青葱岁月。原来艺术真是神奇的酵母,让人们心底尘封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在钢筋水泥森林里悄然萌动、苏醒。
晚风拂过阳台,花草簌簌作响。我忽然惊觉,女儿撒出的哪里只是一份问卷?分明是艺术生活的种子,落进报表堆砌的写字楼,钻进拥挤的公交车,在人们匆忙行走的节奏里生根发芽。那些以为湮灭于山野的歌谣,其实一直蛰伏在保温杯枸杞茶的袅袅热气中、深夜加班的键盘敲击声里,在每个被生活反复熨烫得平整的灵魂深处。
艺术何须高堂广厦的华丽舞台?它是油锅里蹦跳的星火,是小女孩跑调哼唱时翘起的小辫,是中年人卸下西装革履带着泥土味的乡音。女儿的研究报告里,那些严谨的数据之下,正涌动着一整个春天的悠扬山歌——它们终将在水泥地的裂缝中,开成星星点点、璀璨绚烂的野花,芬芳着每一颗渴望美好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