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梅容
山也青,水也青,人在道上行,春茶处处生。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行走在春天的龙南山区,喝着“白毛尖”,诗兴大发,写下诗句:“谷雨将春去,茶烟满眼来。如花立溪口,半是采茶回。”
点燃松明火,烧开山泉水,冲泡白毛尖。喝完茶,神清气爽的汤显祖吟诗为溪口的茶叶做广告,是出于文人的爱茶之心。事实上,溪口出好茶自古有之。北宋蔡宗颜《茶谱遗事》中载,“龙游方山阳坡出早茶,味绝胜”。明代时,龙游茶列为贡品。民国时期,装载外销茶叶的木排上,放排人号子唱得响亮:“放排喽!一条青龙下山来,腾云驾雾放木排。乌炭茶叶送余杭,赚得铜钿换米粮。”由余绍宋编纂的《龙游县志》有同样的史料:“龙游南乡多产白毛尖,香高味鲜,销于上海、杭州竹木商人。”
在当地,方山茶俗称白毛尖,取一芽二叶,在清明前后采摘,经杀青、搓揉、初烘、炒干理条、复烘制成后,细如雀舌,芽尖上带着些许白色乳毛。泡开后,挺直显毫,香高味醇,汤色嫩绿明亮。从前此茶野生,手工制作,产量不高。山里人待客奉上白毛尖,礼以茶为先。茶倒七分满,留下三分情,浅饮一口,顿觉齿颊留香,令人心旷神怡。
林语堂说:只要有一壶茶,中国人到哪儿都是快乐的。我爹深谙其道,早也喝,晚也喝,喝成十足的“老茶鬼”。他在饮食店里做豆腐,三更即起,喝茶做伴。茶叶犹如滋补品,干得满头大汗乏力时,端起茶杯,咕咚一大口,疲劳顿消。
收茶叶时节,爹常被借到供销社帮忙。他也买点茶叶末。虽然是茶叶末,却是最鲜嫩的芽碎裂而成,泡出的茶汤清纯明亮,淡香、有回甘。小口缓缓地品味着,那苦涩中带有甘甜,浓郁中含着醇爽的茶香,娘最爱喝,说是喝了提神,其实我知道她是想家了,好茶在深山,外婆家就在离我家好远的深山里。
山里人勤劳朴实,插秧插到边,种田种到天。层层梯田,与天相接处,生长着零星的野生茶。谷雨之后,茶芽初破,眨眼青绿。娘抽空去山里采野茶。山高路陡,十指皴裂,看着都疼。抱着存放茶叶的锡壶,娘高兴地说:“一年的待客茶有了。”
那时虽然村里有茶园,可茶山属于集体,自家喝的茶叶要去摘野茶。娘藏的这一罐茶叶就显得特别金贵。隔壁的小儿受惊,要用茶叶、米和剪刀作“收惊术”。 将茶叶、生米放入碗中,覆盖红布,剪刀横置碗上,置于孩童床头或房门后。然后由长辈手持碗沿顺时针绕孩童头部三圈,同时念诵“剪刀咔嚓响,吓走野魂灵”等口诀,颇有几分玄学。过溪的老妇丧葬,茶叶、米加土是引魂入土的“安灵礼”,棺木四角垫放茶叶米包,称“压四方”。 只要邻居开口讨要,娘总是大大方方地给,忘了自己采茶的辛苦。
每年春茶开采前,茶灯戏在茶园巡演,寓意“戏娱神,灯驱虫”,祈求茶叶丰产。有次,娘在外婆家采茶,刚好邻县岭洋乡的唱戏班来演茶灯戏,十里八乡的人蜂拥而至,其中有不少饿着肚子的外村人。那个热闹劲儿,仿佛是一个盛大的节日。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肚里唱洋戏,还是要看戏。”
后来家里的光景好了,娘在自留地种了麦子,等到过端午节,麦子磨粉,辅以芝麻、糖,娘做了“米寸”,是一味茶食。家中来客人,呈上“一杯清茶,一碟‘米寸’”待客。实现了“‘米寸’配茶,日子不差”的愿望,娘脸上有光,心下快活,那杯茶让客人喝得好开心。
我曾带着爹娘游孔庙,请他们喝了一壶茶。得知一壶茶二十块钱,爹把那茶喝得底朝天。回到老家,逢人就说孔庙里的那壶茶,“啧啧,好茶! 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
如今,爹娘早已过世。此刻,家里书桌上的茶冒着热气,呷一口岁月悠长。茶润情怀,我愿和你们在茶的“旧味”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