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吃肉往事

日期:03-17
字号:
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徐金渭

  吃动物的肉,对于小型动物,人们一般直接说吃某动物就行,比如吃鸡、吃鸭、吃泥鳅,而对大的动物,则须加个“肉”字,比如吃狗肉、吃羊肉、吃牛肉,不能就说吃狗、吃羊、吃牛,这是相沿成习的说法。猪肉是个例,人们往往就称之为“肉”。譬如母亲吩咐孩子:去买两斤肉来!孩子拎回来的一定是两斤猪肉。如果拎回来的是狗肉、羊肉之类,那就买错了。肉成了猪肉的特称,大抵是数千年来猪与人关系最为密切的缘故:人类祖祖辈辈最常见、常吃的肉就是猪肉,因而如果不是特别说明,肉指的就是猪肉。

  猪肉是人们最常见、常吃的肉,这是相对于其他动物的肉而言的,我小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到猪肉,即便逢年过节也总是吃不到。要过农历年了,那是一定要买肉的,我母亲会拿出积攒起来的5元钱去买肉回来,没能积攒到5元钱,就得去借,年年如此,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依然如此。因为家穷,只能买5元钱肉。每斤猪肉0.64元,5元钱能买回来的猪肉不足8斤。这些肉要派大用场:裹粽子要用到肉;正月里招待拜年客要用到肉;买回来的肉里如果有肥肉,还得割下来熬猪油。因此,即便过大年,也很少有肉吃或只能吃到很少几块肉。那时人们买肉跟现在买肉一样,都挑肥拣瘦的,但挑拣的刚相反:现在买肉常常是不要肥肉要瘦肉,还有特地去买猪骨头的,而以前买到一块肉,如果肥的多瘦的少骨头少,那就庆幸运气好,满心欢喜了。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农村像我家一样贫穷的相当普遍,因而就有了有关吃肉的种种趣事。

  我小时候最向往的是到舅舅家拜年:在舅舅家,能大快朵颐吃番薯片,还有“米胖”。把番薯切成片,煮熟,晒干,就可以吃了,吃起来颇筋道,讲究的人家还用油炸番薯片,吃起来既松脆又香甜,味道好极了;“米胖”有多种,有糯米做的,有番薯丝做的,有苞米做的,都令人垂涎。我舅舅很疼爱外甥们,早就把品类多样的番薯片、“米胖”准备好,等着外甥们去拜年。当然,我之所以热切盼着去舅舅家拜年,还因为能吃肉。

  那年正月初二,我和弟弟、表哥去舅舅家拜年,午饭的时候我们围坐在饭桌边等着开吃。舅舅七岁的儿子建富也爬上上横首的凳子,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我们,说:表哥,青菜夹去吃,肉不要夹去吃。舅妈此时恰端了一碗八宝菜走来,听了儿子的话,立马脸就红了,骂道:小短命,你怎么这样跟表哥说话呢?要叫表哥多夹肉吃!建富睁着眼,张着嘴,看看他妈妈,看看我们,一脸愕然,继而茫然。不用说,在吃饭前舅妈一定是私底下叮嘱过建富:吃饭时不要夹肉吃,青菜夹去吃。建富不明就里,把妈妈对他的要求当作对所有人包括我们拜年客的要求了。

  如今建富已年逾半百,我们去舅舅家拜年相聚,有时还会旧话重提,说当年建富不让我们吃肉只叫吃青菜的事,引得一阵笑。

  我小时候,村里大多人家居住的是茅屋。所谓茅屋,是用茅草编织成帘然后覆盖在屋顶的房子,没有茅草则用稻草或芒秆替代。茅草柔韧性好,较之稻草、芒秆还不易腐烂,或为此,我老家又称之为“绵草”。但草毕竟是草,经风吹日晒雨淋终究是会烂掉的,到时茅屋就漏雨不能住人了,故此最多隔两年,茅屋就得更换屋顶的草帘。

  我村里有个叫“鸟毛”的人,居住的也是茅屋。之所以得了“鸟毛”这么奇怪的绰号,原因大概是他黄色的头发蓬松而又细又柔,微风拂过便如同鸟的绒毛般抖动。拔茅草得进深山老林,得披荆斩棘,是十分辛苦的劳累活。鸟毛娶妻后连着生了4个女儿,女孩子是干不了拔茅草的活的,故到给屋顶换草帘时他得央人。

  我小时候乡亲们相互帮忙干活是不用开工钱的,只需招待一日三餐。那年屋顶又得换草帘了,鸟毛央了村里两个壮汉来富、老杠帮忙上山拔茅草。鸟毛想,自己家缺劳力,央人帮忙得把人家招待好,得让人家尽意吃肉。一般地,很多人家即便在招待客人时也都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夹在筷子上能不住地颤抖。为表诚意,这天鸟毛让妻子把肉切得如手掌般大,每块得有约二两,起个大早把肉煮熟了,用一个大钵头端上桌。来富、老杠来了,看着桌上的肉直流口水,顾不上扒拉摆在面前碗里的米饭,就伸出筷子夹肉吃。很快,来富、老杠你一块我一块把一钵头肉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油腻腻的汤也分着倒进碗里拌饭吃了。吃了一肚子肉,来富、老杠站起来准备出工,不料脑袋晕晕乎乎的,双脚也软绵绵的站不稳了。两人只好坐着休息了一会,这才一脚轻一脚重蹒跚着走向上山的路。

  乡亲们后来分析,那天来富、老杠吃肉吃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