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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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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翠眉聚,洧曲茶茗,且此襟抱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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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人文周刊|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巫少飞/文  通讯员 赖雄剑/摄

  3月12日,由柯城区图书馆、柯城区民间文艺家协会、衢州传媒人文沙龙共同举办的“荈茗录”茶文化史料展在柯城区图书馆举行。当天晚上,我市40余位文友举行茶文化座谈会。邹芳、王晓敏、童遥等文友次第瀹泡好茶。看蜷曲的叶毫在杯中浮沉,黛色渐次打开,纤细的条索茸毛披覆、银绿隐翠,清滢的茶汤下肚,几杯沧桑、几杯浮沉,茶泛往事化作浮沫点点,一段琥珀色的时光弥漫开来……

  百余件关涉茶文化史料

  从清同治二年(1863)《茶捐收单》到杭州塘栖镇方正泰栈的茶叶包装纸,从民国年间的摊青竹匾到怡和祥茶庄广告,从龙游裕泰兴出品、并写有“湖水清泉”四字的民国瓷茶壶到1982年江山绿牡丹被评为全国十大名茶的广告,从民国二十三年(1934)《徽州日报》刊登的《美总统罗斯福嗜好祁门红茶》到开化龙顶于1985年被评为全国优质名茶广告,从民国三十七年(1948)第一区制茶工业同业公会入会存根到咸丰十年(1860)徽郡颁发茶商照验……“荈茗录”茶文化史料展,展示了与茶文化相关的实物百余件,且这仅是市区青简社主人王汉龙藏品的冰山一角。

  茶具除了陶瓷、紫砂壶外,还有盖碗、公道杯、茶滤、茶巾、茶臼等。展览中有一种碾茶工具,为粗大坚硬的石材,众人均猜不出名称。哪知展览中有一本叫《茶具图赞》的线装书,里面明确说是“金法曹”。原来,饮茶所需的竹炉、茶碾、茶勺、茶筛、拂末、茶筅等,在宋代审安老人眼中全有雅号,比如捣茶用的茶槌就叫“木待制”,量水用的水勺就叫“胡员外”。

  此外,展览中还有《中国药茶》《饮茶纵横谈》《浙江名茶》《两访中国茶乡》《中国世界茶文化》《大茶山》《茶在中国》等多种关涉茶文化书籍。

  中国第一个茶叶研究所

  曾设在衢州万川村

  展品中有1981年11月农业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茶叶历史资料选辑》和1987年2月中国茶叶学会编的《吴觉农选集》。从1942年9月28日吴觉农作《茶叶研究所的工作方针》一文看,中国第一个茶叶研究所就设在衢州航埠镇万川村。原文是:“本所的前身是东南茶业改良总场,于去年(1941)3月间在衢州成立,至10月间改为茶叶研究所。除本所外贸委员会并设桐油和生丝二研究所;另有复兴与中茶二公司,则为贸委会的业务机构。”此文前面部分有一段编者按:“茶叶研究所系1941年10月成立,隶属于当时财政部贸易委员会,其前身为东南茶业改良总场,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茶叶研究所,由作者(吴觉农)主持工作。”

  浙江农林大学茶文化学院副院长姚国坤曾说,东南茶业改良总场设在衢州,与当时的航埠万川去江山、安徽、婺源、福建等地方便有关。此后,东南茶业改良总场迁至福建崇安。

  十里丰曾是“十里荒山”

  此次展览有一张摄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的“衢县十里荒山开垦”照片,由民国时衢州摩登摄影馆摄。

  原来,现衢州的“十里丰”过去曾叫“十里荒山”“十里光山”。黄土丘陵的“十里荒山”由于远离城市、人烟稀少,基本属于不毛之地。1934年,浙江省建设厅厅长曾养甫看重这块土地,委派了衢州人、时任浙江省水利局副总工程师兼浙江水利局气象测候所主任周镇伦到十里荒山实地勘测。1935年,浙江省建设厅筹建了衢县十里荒山垦殖办事处,招募灾民开荒,以工代赈,有长工20多人,短工200多人。除种植茶叶外,也种植桐苗等。到了1988年,十里丰农场有茶园5238亩,产茶叶477吨。

  茶灯戏

  展览中,有多本《采茶歌》。《采茶歌》亦称“采茶曲”“采茶调”,属于灯戏,是多源性的地方草根剧种。明代汤显祖于1593年调入浙江遂昌任知县,衢城和龙游成了他必经之地。汤显祖曾写有“长桥夜月歌携酒,僻坞春风唱采茶。即事便成彭泽里,何须归去说桑麻”一诗。

  “三月采茶桃花红,瞒得爹娘离皇宫。不分昼夜忙忙走,穿山过岭路重重……”像这样的《十二月采茶歌》虽多,但值得注意的是,像《绣花鞋》《下南京》《十劝郎》《荡湖船》等,这些并非吟诵茶事的小曲也称采茶歌,因为茶农进行茶事活动时,吟唱的可不仅仅是茶。

  文友杜一岳曾编写过《洋坑茶灯戏》一书。座谈会上,杜一岳讲述了衢江区洋坑茶灯戏的历史渊源。他说,洋坑茶农为庆祝茶叶丰收和企盼好收成,编排了充满浓郁地方文化的戏曲。茶灯戏是一种集灯、歌、舞、戏于一体的民间艺术,每个折子戏都取材于民间,表演队的主要成员是当地10来岁的小孩。杜一岳还讲了吕大兴是茶灯戏的非遗传承人,2005年以后,我市文人先后整理“复活”了吕大兴唱的《卖花线》《走广东》等12个剧本。

  一段琥珀色的时光

  喜欢茶道的童遥为大伙介绍了“六大茶类”,分别是白茶、绿茶、黄茶、红茶、黑茶、青茶(乌龙茶)。童遥说:“1979年,茶学大家陈椽先生把中国繁多的茶叶品种系统地分为六大类,用颜色命名,以工艺区分。至此,六分法沿用至今。”文友黄謇问:“《红楼梦》里的贾母为什么不喜欢喝六安瓜片?要知绿茶中的六安瓜片可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在‘栊翠庵品茶’中,连黛玉也被妙玉讥为俗人。兴许大观园高雅的事太多,六安瓜片没排上号?”不知哪位文友如此插话。

  “舒服即好”,曾任衢州日报社副总编的庄月江显然不喜欢刁钻古怪的饮法,他分享了饮茶中的“叩指礼”来自清代大学士纪晓岚的传说。之后,庄老说他曾和“茶人三部曲”的作者王旭烽交流过,均同意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蔡澜观点:“茶是应该轻轻松松之下品饮的。你习惯了怎么泡,就怎么泡;怎么喝,就怎么喝。”作家王旭烽曾写过一篇《国色天香——江山绿牡丹》,文中引清乾隆时访华的马戛尔尼的话指出:“‘中国最好的茶叶种植区’是在浙西江山、常山和玉山交界处,尤其是江山市西北部的原贺村区。”

  “用瓦尔登湖的水泡茶,一定让李清照两腮桃红。”文友黄材运先来一段诗意:“雨天,漫山的茶园像一行行的诗,约林和靖,访庐陵未晚,与东坡老……”马上遭到另一文友余仁洪的互怼:“难怪茶叶价格被抬高,全是文人的诗意赋值。”大笑后,黄材运来段“恐怖”的:“旧时衢州农村,茶叶加米,可是一种‘收吓经’,不知有人听过没?”“何止,茶叶加米加土等,在浙西旧俗中,也是葬俗。”根本难不倒“百晓生”般的文友。

  善问的黄材运还问:“俺一直搞不明白,‘乌龙茶’与‘乌龙球’有联系吗?”童遥显然提供了一种解释:“山路崎岖,竹篓里的茶叶随着人体上下颠簸,茶青鲜叶经过碰撞后,产生了花一样的清香。茶农将这个偶然的发现,用于茶叶加工,竟然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摇青’工艺。摇青居然有花香,茶农无法解释,也就是‘糊里糊涂’。”显然,“乌龙茶”的说法来历有多种,而台湾的冻顶乌龙茶被誉为“茶中圣品”,童遥的这一说法引起了茶艺师徐红梅的浓厚兴趣,凑过来听个明白。懂茶艺的徐红梅还为座谈会现场布置了茶席。铜瓶相伴有花,水烟渺霭菽园,整个会场幽而不冽,悠然有箪瓢之思。

  文友钱进多年研究茶文化,最近,他对三衢茶事又有新发现。比如1949年出版的《开化县志》言开化在1949年前“均为绿茶”,可根据钱进看到的一份1929年民国工商调查资料显示——开化在民国时,已有大批红茶产出并外销。

  从明代衢人周召的《双桥随笔》中找到茶文化史料到杭州泗乡人逃难到江郎山脚下开始制茶,从清代开化县令汤肇熙关于开化茶事的一篇公文到《茶叶大盗》《两访中国茶乡》中关涉三衢茶事的记载……钱进分享了他的茶事发现之旅。

  余仁洪分享了叶德贞“柯山点”非遗项目的来历——“熙宁四年(1071)孟春九日,祝绅、林英、刘彝、钱顗(yǐ)、梁浃、郑庭坚会宿斗茶于柯山。”文友王晓敏分享了浙西茶俗、茶礼——“以茶会友”“用茶行礼”“客来待茶”“以茶待客”“以茶代酒”等。“茶倒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说罢,王晓敏给文友们逐一斟茶。

  1598年,“东方的莎士比亚”汤显祖曾有《题溪口寄劳生希召龙游二首》(之一):“谷雨将春去,茶烟满眼来。如花立溪口,半是采茶回。”文友何梅容说,她就是来自“如花立溪口”的龙游溪口。“我父亲一生做豆腐,是个老茶鬼。父亲晚年时,我请他在孔庙喝过一回茶,父亲说是喝过最好的茶,因为有文化的加持。”何梅容还分享了她收集整理的一段溪口放排号子:“放排喽,哟嗬嗨,嗬嗨……云闪开,雾闪开,一条青龙下山来,腾云驾雾放木排。乌炭茶叶送余杭,赚得铜钿换米粮,养儿养囡养爹娘,靠山靠水过辰光。”可见民国时溪口的茶叶是用木排装运外销的。

  除了销往中国,三衢茶叶在清光绪三年(1877)已开始行销外洋。

  清乐图

  “冥色提升了古物”,这是盲眼的博尔赫斯的诗行。青瓷、案头清供、包浆的朱泥器、茶捐、摊青的竹匾……那些古代遗留的茶文物,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如蝶羽、蝉衣,总让人心扉怦怦作响。只有对茶道深深热爱的文友,才能在花事、欧阳修的《浮槎山水记》、静谧的图书馆中,体味茶带给人间的寂然凝虑、悄然动容。

  此次的展览和座谈会的主题是“荈茗录”。童遥说,茶的外号除了荈、茗外,还有槚、荼、灵草、叶嘉、清友、云华、涤烦子、不夜侯等。茶既是神农尝百草时解毒的良药,也是千年来普润众生的养料,这片东方树叶,它沉淀着我们的文化审美,诠释着和、静、怡、真等生命哲学。

  起风了,晕黄的灯光、书籍、旧物、清客的玄谈……绵延、绰约在春天的茶文化中。

  下雨了,“炯光碎,快意风雨会。”文友们在图书馆关门后,还继续谈论着茶文化的春天。

  此时,三衢茶叶的新芽吐尖,清绝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