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周阿嵌 记录:尹婵萱
他是《浸梦水亭门》中的“青帮老大”,他是衢州最早的“变脸”艺人,他是从衢州走到国际舞台的魔术演员,他还可能是出现在婚礼上的司仪……演员周阿嵌的舞台,从来不局限于方寸之地。
他11岁走上演艺道路,但一路坎坷,一度转行。摆过摊,创过业,开过店,又从头学艺,以“不学成不罢休”的劲头,学会了“十八般绝技”,凭着水磨工夫,又重新回到了热爱的舞台。
他说,做演员真的很有意思,他要一直做演员。
11岁步入“江湖”
我叫周钎,艺名周阿嵌,是一名演员。我的演艺生涯,最早可以追溯到11岁。
1980年,我出生在衢州市江山市贺村镇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父亲是一名音乐老师。也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我和哥哥从小就对艺术有点兴趣。11岁时,我在报纸上看到,绍兴小百花绍剧团来衢州招考。
“要是能考上,就能跳出农门,学到本领,靠本事吃饭了,是条好路!”全家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能错过。
于是,我信心满满地去报名。剧团看我身段底子不错,爽快地留下了我。我记得当年全省有5000名学生报名参加了考试,我考了全省第三名。这个“探花”的成绩,让全家都很高兴。
背上行囊,我一个人从衢州忐忑地前往绍兴。当时的我以为未来一片坦途,并没有料到,后来的人生中会有那么多起起伏伏,万般滋味。
绍剧和其他戏剧一样,分为“生旦净末丑”五个行当。来到剧团后,老师盯着我观察了几天,说:“你适合丑角,先学起来吧!”迅速定了我的行当。
绍剧的“武丑”很有名,美猴王就是其中的“明星角色”,而我学的是“文丑”。“文丑”虽然都是配角,但上可演书吏阔少,下可演贩夫走卒,往往承担着整部剧的笑点,是一部剧中必不可少的“万金油”。
我在剧团认真学习了两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啊啊啊咦咦咦”吊嗓,然后压腿、翻跟头,练功到十点半吃早饭,上完一天的文化课后,再接着上身段形体课。演员的“声台形体表”基本功,有部分就是在这里打下的基础。
这两年的学习经历很充实,但我,太想家了。
一个11岁的小孩,离家背井地漂泊在外地学艺,真的很孤独。
所以当我得知有一个可以回衢州的机会之后,我想都没想就跳起来抓住了。
两度剧团“出走”
在我考上绍兴小百花绍剧团的同一年,哥哥也考上了金华艺校,学习婺剧。后来,他顺利被分配到衢州市婺剧团工作。当时的衢州市婺剧团很缺人,经过哥哥的牵线搭桥,我从绍兴回来,加入了衢州市婺剧团。
那一年我13岁。在童年玩伴还在读书的年纪,我已经“走上社会”,开始计算工龄了。
我一边跟着团里的前辈们继续苦练基本功,一边跟团到处演出,也帮忙干一些杂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
有一天,我和我哥说,想要出去看看。
哥哥戏学得好,有天分,有前途,应该继续坚持下去。但爸爸年纪大了,养家渐渐有点力不从心,家里需要有人挑起经济担子,我觉得自己应该成熟起来,承担起一些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于是,我第二次从剧团出走,那年我15岁。
我开始绞尽脑汁,怎样“搞钱”。
一开始,我去义乌打工,跟了一个老板,帮他看店、理货、发货。干了一段时间攒了一点本钱,就去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一些小玩意儿,到江山的小商品市场摆摊做小生意,挣一毛两毛的利润。我记得,当时卖得最好的是一种会唱“祝你生日快乐”的贺卡。
打工和摆摊的经历让我认识到,没文化真的很吃亏。于是,我又回到校园,在一家职业技术学校继续读书。
高中毕业后,我用之前摆摊攒的钱开始创业开店。我开过很多店,时间最长的是电子游戏厅,也就是后来网吧的前身,我还记得当年店里最火的游戏是《红色警戒》。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一段挣扎谋生的丰富经历,是我淬炼演技的珍贵经历。但在当年,我曾一度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在平凡的生活中浑浑噩噩,远离艺术、戏剧和梦想。
直到有一天,我被一场表演突然叫醒。
那是一场偶然参加的酒会。那场酒会上,有一场变脸表演,演员精湛的演出,赢得了阵阵叫好和掌声。
我忍不住羡慕:要是台上的人是我就好了,真的好怀念在舞台上为大家表演的感觉啊。
“那就大胆去做吧!”跟着脑海中的声音,我在几秒钟内下了决心:要重新走上舞台。
精彩舞台人生
变脸,原本是一种江湖秘技,后来被传统戏剧吸收,我国的川剧、婺剧中都有变脸艺术。变脸有扯脸、抹脸、吹脸等几种技术路线。扯脸,就是用细到看不清的绳扯下事先制作好的脸谱面具,以达到换脸的艺术效果。现在很多商演乃至火锅店的变脸表演,都属于扯脸。婺剧中的变脸大多是抹脸和吹脸,要更难一点。比如婺剧有一出很有名的戏叫《火烧紫都》,里面有一场戏是讲某个角色精神恍惚,以为看到自己害死的人前来索命,便是用抹脸来表现角色“魂飞魄散”的状态:演员用手上的油彩瞬间在脸上抹出一个全新的脸谱,来完成变脸效果。吹脸,则是演员事先含一口金粉,然后在需要变脸的瞬间,对准“四方盆”猛吹一口气,让浮起的金粉扑到脸上,形成一张新的脸谱。
我重金学艺,经过刻苦学习,加上早年学戏的底子,很快掌握了这几种变脸的技巧,成为了衢州最早的变脸艺人。也因为这个身份,得以活跃在商演舞台上。2009年,《衢州晚报》记者还因此采访了我。
变脸成功把我带回了舞台。但我深知,在商演的舞台上,求新求变才能一直有出路。所以,之后我又自学了耍牙、魔术、主持等技能,并考取了很多相关的专业证书。2015年,我在电视上看《美国达人秀》,有个节目叫《一根羽毛的重量》,表演者把一根羽毛放在芭蕉杆上,不通过任何的道具,徒手用一根杆子架起重物,让我觉得非常神奇。受此启发,我又去学了平衡术。
只要能让我一直活跃在舞台上,什么技术我都愿意去学,并且从其他表演中吸取灵感,吸收内化成自己的本领。
我商演的舞台,从衢州扩展到全省,从省内扩展到全国,又从国内走向国外。那些年,我四处奔波,也去到过意大利、巴西等国家进行演出。有段时间,我一年要跑150多场演出。我还参与了联合国世界地理信息大会开幕式表演、浙江省侨联“亲情中华”艺术团意大利汇演等重要演出,并于2023年正式加入了浙江省杂技家协会。
戏剧伴我余生
在纯舞台的演出之外,我还一直惦记着戏剧。
2004年左右,浙江歌舞剧院准备排演一出音乐剧《蓝眼睛,黑眼睛》,讲一个从外国嫁到浙江东阳的“洋媳妇”的故事。当时,剧中缺少一个配角演员,而剧方刚好有个我认识的老师,知道我早年学过戏曲和表演,就鼓励我去试一试,这一试,就演了好几年。
《蓝眼睛,黑眼睛》的巡演结束后,我继续寻找着戏剧表演的机会。话剧、音乐剧、舞台剧,我都去试,都去演,也参演过一些影视剧作品。
几年前,《浸梦水亭门》招聘演员,负责人毛向阳是我的师兄,特地打电话邀请我回来演出。我一听这个项目就很感兴趣,也很想为家乡衢州做一点事,就欣然赴约了。
一开始,我在《浸梦水亭门》里演的是茶馆老板。后来,剧情需要,我又演起了理发师。现在,我的固定角色是青帮老大。
《浸梦水亭门》的特色,就是“沉浸式”,有多沉浸呢?就是演员和观众零距离,“脸贴脸”地进行表演,这需要演员有着强大的信念感,才能完成演出。
沉浸式的戏剧经常会遇到一些突发状况,这很考验演员随机应变的能力。有一次,在饰演青帮老大和男主角在茶馆谈判这场戏时,一个在场的观众总是大声剧透和打岔,我和饰演“小弟”的演员只好上前“押”下了这位观众,用凶狠的气场“威胁”他不准捣乱,这场基于角色身份的临场“加戏”,成为了当晚演出结束后不少观众津津乐道的“彩蛋”。
在《浸梦水亭门》的一场又一场演出中,像这样有趣的小插曲,是我特别乐于回味的经历。
今年春节前,我们又排演了一出新戏《浸梦·奇幻烂柯》,我在里面演铁拐李。这出戏在排演时有个难点:怎样在“沉浸式”的戏剧中,巧妙地施展“仙术”?导演从我的魔术技能中得到了灵感,于是,我积极加入到了剧目的创作中,给其他演员紧急培训魔术技巧。首次公演时,“蓝采和”徒手“开花”的场景,引发了许多观众的称赞。现在,我和剧组其他主创们正在讨论,如何在剧中加入更多的魔术技巧,创作出更多更好看的“仙术”,等正式上演时,给观众更多惊喜。
最近几年,我还深入到了衢州的许多乡村,排演了《赵抃归来》等实景剧,帮助乡村策划立夏祭等民俗演出,希望为家乡的文化演艺事业尽一份力。
当演员真的很有意思。我想,在可预见的未来,我还是会继续当演员。就算有一天演不动了,不能再站在舞台上了,我也要从事和舞台相关的幕后工作。
我要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并且在这条路上创作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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