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娟
去了趟青梅园。园内的梅花开了,一树树,一盆盆,或白或红或绿,很是热闹。
青梅园在根宫佛国内。世界根雕看中国,中国根雕看开化。开化根宫佛国是根的世界,艺术的殿堂。1983年,开化青年徐谷青受家中一幅根艺年画的启示,觅老家梅岭山上奇形怪状的枯树根回家,日夜钻研根雕,练习壁画、书法。从一个人的作坊,到根艺美术博览园,再到根宫佛国文化旅游区,徐谷青用数十载的光阴创造了根艺奇迹。
根艺大师徐谷青醉根,也醉梅,取名字中的“青”与梅岭的“梅”字,在根宫佛国内建青梅园,聚千盆枯梅老桩于内。日子一年年,光阴一茬茬,老梅一树树,疏影横斜处,千秋风骨间,皆是醉梅人。
入园赏梅是午间十二点,窃以为此时如我者甚少,却不知前行者无数,后来者亦多。赏梅者,以三五女子同行者居多,她们在梅前留影,不断调整姿态,变换角度、背景。祖孙同行的亦不少,爷爷奶奶将手机交于孩子,宝贝儿便在梅间绕,花间拍。年长的夫妻有几对,多是他为她拍,他们安静,用笑容说话。想来她是有些修为的,踏进青梅园前,银丝一髻的她与他轻言:这梅园是属于梅花的,我们安静地来安静地去,带走一心的梅香足矣。
走过整个隆冬,在早春绽放的花儿不是只有梅花,但如此骨骼清奇的,也只有梅花。世人喜梅,因她的傲姿,更因她的傲骨。一个爱梅的人,用自己的力量打造梅的国度,徐谷青是一个,再往前,想起我国植梅三千年,从采梅果过渡到赏梅花,从生活升华到休闲文化,一树梅花一树果,是文化,也是生活。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诗经·召南》中的《摽有梅》,诗人见梅而兴起,三复之下,似闻其声,见其人,望其梅子。
古曲《梅花三弄》在我手机中收藏多年,梅之暗香随音来。这是中国传统艺术中表现梅花的佳作,一段曲调在不同的徽位上反复演奏三次,通过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特征,歌颂高节操的人,后又被琼瑶的爱情故事演绎得令人痛彻心扉。
江南的春天,是被一枝梅花的清冷与清香唤醒的。梅花是诗人寄托相思情感的媒介,“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作者陆凯是诗人,也是南北朝时期有名的武将,那年梅花开,他领兵南征,度梅岭时回首北望,折下一枝梅,写下一首诗,传达对好友范晔的思念。
古人爱梅的典故,大概要数林和靖最为独特,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在杭州西湖孤山遍植梅花,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绝唱。也许后人在赴孤山梅花之约、歌颂林逋高洁一生的同时,更艳羡一个人拥有一座山的狂野吧。
将梅花作为一生的绝唱,非梅花诗人张道洽莫属。诗人老家在开化县中村乡的珠山村,村名因村中一座山圆润如珠而来。珠山上遍植梅花,窗前一枝梅,是诗人张道洽创作的源泉,三百余首梅花诗,流传至今的有近百首,是宋代咏梅诗作最多的一位诗人,其诗文入选《四库全书》。张道洽年过三十中进士,随和实在的个性,注定在官场沉沦,幸好有梅相伴,“吹落风檐到死香”,保持品格,活出自我,便胜却人间无数。
开化人越来越爱梅,岙滩广场、南湖公园随处可遇梅,中村梅花更是充满诗情。中村遍植梅花的再现,体现了开化人对古文化挖掘保护的信心与决心。中村的梅花诗谷、双溪梅苑,是开放式的景区,无论你来与不来,树树梅花都在那儿,送你一个梅诗的国度。开化人去根宫佛国,出示身份证即可入内,在千年的风雅里相遇座座老桩的前世今生。每年我要去根宫佛国数回,除了赏梅,赏根艺,还去保电采写。从日常的供用电,到衢州首个5A“全电景区”,它的升级迭代更需要“开电人”的精心呵护。
我想我是爱梅的。两年前去省城开会,随身带着汪曾祺的散文,在高铁上,我连读《腊梅花》两遍。邻座的一位男孩,朝我张望多次,告诉我他的观点:现在愿意看书的人不多了。他看到了我外在的行为,却不知道我心里的秘密。汪曾祺及其家乡人喜爱白心的冰心腊梅,我也因此文,更明确心中愿望,愿有一方天地,供我种下一树冰心腊梅,一树似雪白梅,相伴相知,遗世独立!只是如今之城市,让人再难似林和靖般,打造一个人拥有一座山的自由国度。
也罢,我爱梅,却并非要独有一树。相较于红梅,我更愿意亲近白梅。正如张道洽的诗,“一白雪相似,独清春不知”,白梅的花瓣,比红梅通透,热闹中不失独有的安静与平淡。
与世无争,独清一生。一个人活着,永保本真,亦是人生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