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小灯
南方冬天的顶配是雪，雪不常有，于是南方给冬天配了太阳，太阳是高配。
不是每个人都爱雪，但没有一个人能对冬日暖阳无动于衷。玻璃、门板、帘布、手机屏幕里甜美的爱情剧，都没办法遮挡阳光的引诱。
清晨，也可以不起，窗帘的配合是严丝合缝的，躲在床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田野啊花朵，溪流啊鸟鸣，孩子的欢呼啊老人的嗔怒，一时间分不出自己是人是仙，可是从客厅路过时，瞄到落在桌上的光斑，亮堂堂的。
那么小一块，认真地亮着，露出事无巨细的努力。努力不见得可爱，但努力令人充实。
准备返回卧室那一刻，她收到了窗台的明示：多可爱的阳光。窗棂上的漆掉落出随心所欲的不规则：每个不规则都领到了闪闪发光，像永远。
但，哪有什么永远，如果有的话，就是现在。她自觉看透了。
转身到小孩房间，抱起蜿蜒的被子，被子轻，抱着毫不费力。被子冷，迫不及待地填满了窗台。
说满也不是满。窗台之上，天还是空的，空的天是最好的，好得可以放下整个人间：悲和喜、吵和闹、分与合、哭和笑、聚和散……
但她不舍得把人间放进天里，她怕人间玷污了天的辽阔。
窗台之下，就是那些不辽阔的，所有不辽阔的，都可以叫做狭窄。
狭窄是因为有比目光低矮的三楼平台，比平台低的银杏、梧桐、冬青，比冬青更低的阔叶植物，比阔叶植物低矮的打扫大妈和穿梭其间的匆忙。
她爱辽阔。她是辽阔一手带大的，带大她的辽阔有乡野和池水，紫薇和乌桕，苦槠树和鸡爪梨，乌黑乌黑的岩石堆积在一起和见机行事的山峰。
山不高，但常年绿着，绿也是有分寸的绿，比如映山红就是红的，萝卜丝花就是白的，山腰的水就是银色的。
银色的水亮堂堂的，不仅仅是颜色亮，声音也是亮亮的，像能把整座山穿透。
不能再说了，再说，冬天就过去了，过了冬天，阳光就显不出它的好了，阳光的好，无处不在。
有一次是在孩子兴趣班教室外的沙发上，她越陷越深，一边深陷一边质疑；她的伶牙俐齿，她的得理不饶人——她不是得理不饶人，她是不得理也不饶人，这样的她，却还是顿了一下。
你个老女人！她顿住的是这一下。
这一下来自对面那个眼见着比她年轻的爸爸。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被冠以老女人，以不屑嘲讽的口吻——她无言以对。
无言以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老了。
但她一直藏着掖着，深怕它们出来作祟，搅乱她的一地鸡毛。现在，鸡毛不见了，露出了老。
她的老暴露了，不但暴露了，还被不相干的人用以打压她的骄傲。
她可以抢回她的骄傲，她的骄傲也在她并不立体的面庞的掩饰下波涛汹涌，只差一阵风就要大浪滔天，但她没有：她无言以对的现实像皮球，终于被陌生人踢到她面前了。
是自由落体，借助某种自然的神力冲到她的光里。
那么大，硬生生从她的光里长出一块阴霾。
她于是从沙发里取出站立，从慵懒中取出矫健，故作年轻的矫健。
只是二楼，下了楼梯就是出口，从东边照射过来的日光迎面扑来，一把抱住了她。
多好的阳光啊。
终于想到了回击的句子：你最好有本事活到我这么老。
她只是想到，并没有说给那个年轻人听。
她停在阳光里。和针锋相对相比，她宁愿被阳光抱着。
是真的喜爱阳光。不但自己喜爱，还要父母亲人也喜爱。
有太阳就多晒晒太阳，九点前的太阳和下午三点后的太阳对眼睛好。她对着话筒说，话筒那头是父亲。
已经在晒了。这次终于牛头对上马嘴了，父亲和她的对话，内容似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只要听到父亲声音里的洪亮清澈。
对不上也没关系：她正在接受父亲老了，很老很老的那种老的现实。
太阳是老人的良医。
当了妈妈后，感同身受万物生长靠太阳——孩子也是万物的一种。
抄写打卡、聪明题、科学手抄报、一看就入迷的历史小说，她喜欢那一刻的孩子，大大的书桌，小小的他，安静地汲取，又在不断变大：泉水从他身体某个部位出发，叮咚作响地所向披靡，冲向他身体的边边角角。
和泉水相比，太阳显然有无法抗拒的魅力。
有人晒太阳吗？地点随机。
只要有太阳，她就发一条类似的朋友圈。
但晒太阳不是晒太阳，而是被太阳晒，就像看医生不是看医生，是被医生看。
被字句是安逸的。安逸的是被晒的，晒的那个却是认真的，毫无保留。墙根下黑不溜秋高低参差的排列，是大头帽。大头帽是村里老人们的标配，另一个标配是老人手里的火熜。在阳光里，火熜的暖显得微小又源源不断，像她的喊声：大爷爷、四爷爷、小爷爷、红飞爷爷……
那些被她喊作爷爷的，像光，在她童年的村庄里闪了一闪，就消逝了。此刻，孩子们四散逃窜，丝毫没有晒太阳的严肃与端正：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用也用不完——多么孩子气的乐观。大人们，尤其她这样的大人，难免不去计较，这么好的阳光，也会透过指缝，一点点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