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我在第一时间拿到了雷默老师所著的短篇小说集《壁虎》。这本由宁波出版社新鲜出炉的新书,共收录了他20多年写作生涯中,12篇他自己非常喜欢的短篇小说。有几篇已阅读过,重新翻读时,依然让我在某些情节与句子里穿梭不定,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直从头延续到尾。
这可能就是我阅读雷默老师小说的最大感受:熟悉,又陌生。所有的故事都基于日常生活展开,但一定会有情节溢出日常,不约而同滑向一个陌生的境地。这种陌生感,吸引着我追随故事,想要找到一团乱麻中的那根线头、一缕照进阴霾雾天里的亮光。但有时游到了文字尽头,答案似乎仍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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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普通人的烟火情境,构建一座座故事宫殿。同名小说《壁虎》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5岁的彭盼盼去取机床下的弹力球,不幸被机床压断两节手指。父亲骗他说,断指会和壁虎的尾巴一样,重新长出来。上学后的彭盼盼,知道这是谎言。因为断指,幼小的他没少遭受同伴的嘲笑与奚落;面对没有再长出来的断指,他痛恨父亲;父亲虽然愧疚却不善言辞,使得父子关系一直冰冷。
一个意外变故,会横亘在亲人之间,久久无法释怀,进而演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后来,父亲中风瘫痪,曾经强势威严的男人,变成卧床、脆弱、需要被照料的病人。彭盼盼回忆起刚断指时,父亲带他去省城求医的经历,读者早已在父亲那些笨拙又执拗的哀求中,读到了一个父亲深沉的爱意与无可奈何。
最妙的,就是“壁虎”这个意象。壁虎有断尾求生的本能,童年的彭盼盼,就拿壁虎做实验,逮到机会就掰断壁虎的尾巴,果然发现断尾又会长出一截。可现实当中,他的手指,没有再长回来。
小说里壁虎一共出现三次。第一次,在储藏室,唤醒童年受伤的记忆;第二次,在厨房,长大的彭盼盼选择放生;第三次,天花板上的壁虎静静地看着病床上弥留之际的父亲,父亲用尽最后力气,把自己两根手指死死咬在嘴里,他用这个惊心动魄的动作,完成了迟来一生的愧疚告白。
父亲走后,母亲整理象征禁锢父子关系的储藏室,彭盼盼没有见到壁虎,但他“感觉它还在,一定躲在某个地方”——这样的结尾,让我看到作家处理结局的更深层次意义。儿子放下对父亲的芥蒂,长久压抑的情绪也完成释放,怨恨消解,但创伤并未消失。所谓和解,不是抹平过往,而是接纳了残缺本身,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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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小说集,好像都在书写各种各样的“失去”:亲情的割裂、婚姻的磨损、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遗憾……《断舍离》中的夫妻不是不爱的婚姻解体,《告密》里小孩子一句无心话语引发大人世界的悲剧,《深蓝》里拼命想逃离父母掌控的孩子、经历生死的成长等等,好像都能看到许多熟悉的影子。习惯逃避现实、爱面子的大人,热衷于吃的人偏偏生了食道癌,不小心因玩具弓箭伤了自己哥哥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成为另类、不祥的人,久别重逢但回不到过去的恋人,专业哭丧的人、吃葬礼饭的人……芸芸众生,千姿百态。雷默老师把浓郁的生活摊开在读者面前,字里行间蕴藏着一些生存智慧,更多的则是闲适平铺中完成细腻又准确的表达,在不经意之处,使读者收获文学意义上的馈赠。
《旅行》一篇,用了一个特别刁钻的视角,将故事搬到读者面前。依据“垂一根丝,顺着爬下来”的描写,断定拥有“天眼”的是一只蜘蛛。饮食男女、家长里短,皆因这个视角有了不一样的相。水箱里的鱼乐此不疲往外蹦跶,被定义为愚蠢——一只蜘蛛以为的“愚蠢”便有了更鲜活的趣味;密闭车厢里,成年人的暧昧拉扯,心照不宣的微妙情愫,借助蜘蛛的在场感,描摹得淋漓尽致。细碎日常,满目疮痍的生活,即便没有炽热的告白,那些沐浴过爱与温存的灵魂,也会拥有不一样的风景。让我们知道,再苦难的生活,也有被治愈的希望。
12个故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圆满结局,但都带着“断尾重生”的治愈气息,使得这些亲情里的遗憾、成长中的伤害,虽然没有办法彻底修复或弥补,但一切会在时间里成为过去。
我在想,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生命中,都有属于自己“断尾重生”的故事。委屈不会诉说,爱意羞于挂在嘴上,伤害发生后,习惯压抑无视。但雷默老师给出“壁虎”这个核心隐喻,真是既惊艳又令人无比伤感。现实告诉我们,很多伤害无法撤销,很多遗憾无从弥补,曾经失去的就是失去。这世上,能完整复原的,大概唯有壁虎尾巴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接纳生命的残缺,放下执念,没有奇迹式的重生,我们拥有的是生活本身。允许伤疤存在,允许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在岁月里静静蛰伏。随着时间流逝,人与过往安静共存,最后,终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