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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宁波晚报

在泥泞处守护微光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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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8版:三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盛夏读傅菲刚获鲁迅文学奖的《人间珍贵》,心境却如深秋静对一册泛黄相册。燥热的现实与书页里沉静的人世形成对照。书里的人没有显赫的身份,素素是开书店的、小真是做花灯的、水娥是种葱的、杨绍醒是麻风病人……他们散落在赣东北的乡镇、闽北的山村、贺兰山下的矿区,被时代的大潮推着走,却始终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守护着内心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傅菲以第一人称穿行其间,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他用一支沉静而克制的笔,将这些普通人的命运编织成一幅关于生存、尊严与救赎的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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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写作中,以“我”介入他人命运,尺度向来难拿捏。主观情绪过重,容易抢夺人物主体;疏离旁观,又会让故事失去温度。傅菲选择将自身安置为命运的“交会者”:素素的书屋联结他的文学生涯,胡正荣是门下学生,还有亲友、萍水相逢的友人。天然或后天缔结的缘分,让叙述者的在场顺理成章,文字也由此带上血肉体温。他拒绝居高临下地记录众生,自身亦是洪流里的一滴水,短暂相逢,而后各自奔赴前路。

全书最打动我的,是那些在苦难中不曾崩断的东西。小真守着低智的儿子过了大半辈子,前夫发达后为她建房,她坦然住进去,却拒绝他为傻儿娶亲的提议——“你这么想,会害人。这不是婚姻,是找保姆。”这话说得平静,底下却是心底的良善。她喝烧酒、做花灯、成为带灯人,把一腔无处安放的柔情都编进了灯盏里。水娥在焰喜确诊渐冻症后坚持举行婚礼,不为别的,只为有了夫妻的名分,可以送他回老家,为他送终。这些女子没有喊口号,没有说过一句豪言,但她们的每一个选择里,都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是非观和情义观。

傅菲并不美化苦难,也不廉价地歌颂坚韧。他写得最沉痛的一篇是《盆地的深度》。杨绍醒因做善事染上麻风病,被族人驱赶到山顶隔离,全家被歧视。他的老丈人上山陪他喝酒,却趁他酒醉将他推入深潭——人性在恐惧面前露出的狰狞面目,让人不寒而栗。杨绍醒大难不死,从此彻悟,放下世间的一切,作无挂碍之人。后来妻子早逝,儿子成才出国,他独自提着斗灯在山里行走,为死者唱歌。我总结为:众人待我如敌寇,我为亡者唱挽歌。傅菲坦然铺陈人性之恶,却不让文字坠入绝望,正是这份从深渊生长出来的悲悯,构成全书的精神重心。

傅菲既写人,也写草木鸟兽。黄麂、灵猴、茶叶、野果等,在他笔下不是背景,而是与人物命运交织的活的存在。明启在雁坞养病,小鹿偶尔来偷吃花生;旦春因一只母猴舍身护崽而砸碎猎枪;汪来发守着野山茶不肯批量外销……这些细节里藏着一种朴素的生命哲学:人与自然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在相互照看中各得其所。明启的病好了,但没有离开,他种的食物自己吃,也给小鹿吃;旦春把治愈养大的猴子放归山林,却在父亲坟前再次见到它们时泪流满面。这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让整部散文集有了一种超越人间烟火的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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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全书,我一直在想“人间珍贵”这四个字的含义。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宏大的、耀眼的,而是那些细小的、易碎的、需要用心才能看见的光亮。苦难可以碾碎普通人一切,这些微光缺乏铠甲,极易消散,正因脆弱,方显珍贵。素素的书屋、小真的转灯、水娥的葱地、杨绍醒的挽歌、明启的“鹿回头”亭子……这些人用一生守护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是他们对抗虚无的全部武器。傅菲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看见了这些微光,并用文字将它们固定下来,让读者在匆忙的时代里得以驻足,看见普通人的灵魂原来也可以如此庄重。

书中有句话让我久久不忘:“杨绍醒从死中活了过来。”这既是杨绍醒,也是书中许多人物共同的命运轨迹。他们都被生活击倒过——疾病、贫穷、背叛、歧视、生离死别——但总有东西支撑他们重新站起来。那东西是什么呢?或许是素素对读书的痴迷,是小真对儿子的不离不弃,是明启对小鹿的守护,是父亲傅土生在八十多岁高龄仍要下地干活的固执。这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对生命本身的眷恋,构成了人间最珍贵的底色。

傅菲的文字喜用短句,不煽情,不夸张,甚至有些冷峻,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情感有了更深的穿透力。他直面歧视、人性之恶、病痛、生存绝境,不制造诗意乌托邦。他不替人物喊苦,不替读者流泪,只是安安静静地讲述,把判断和感受都留给读者自己。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对读者的信任和尊重。

合上书页,那些名字还在心里转:素素、小真、水娥、旦春、杨绍醒……他们像夜空里散落的星子,各自微弱,合起来却照见了一个时代的侧影。傅菲用一本书告诉我们:人间之所以值得,不是因为这里有惊天动地的英雄,而是因为在泥潭中,在最卑微的角落里,总有人在认真地活着,执着地爱着,倔强地守护着生命之火。这火,就是人间珍贵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