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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宁波晚报

一溪梅水 半世乡愁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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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7版:三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梅溪

我素爱写诗,行旅所至,总要涂鸦几笔。可这次去童夏家村,竟一口气写了三首——这是头一遭。

以前总以为,热爱一个地方无须理由。直到车子拐过塘溪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梅溪载着烟水气,从雁村、童村、沙村之间浮了出来,我才恍然悟到:这份热爱的背后,其实藏着一汪无处安放的乡愁。像在异乡撞见了故人、对上了暗号一般。我老家的祖居前,就有这样一条山溪,在岁月里静静淌着。

于是,一到堇山居,车还未停稳,我便背着包径自奔向镇安桥。这座刚满百岁的石拱桥,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夏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枫樟密匝的枝叶,筛下斑驳光点,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潺潺清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远远望去,梅溪被多级水坝和石碇截成一叠叠小瀑,白浪拍击青石,那声响,比任何交响乐都更为安神 ——那是水与石的低语,是时光本身的韵律。

但我知道,此番雁村之行,不单是为听溪水声,更是为寻那群鱼。果然,在石桥的阴影下、岩缝间、水草旁,溪鱼就那样“浮”着——不是游,是浮。像一尾尾黑色的精灵,愣头愣脑地悬在水中,不躲,亦不争,仿佛时间在此处也学会了静止。这景象,与我童年记忆里祖居前的溪流别无二致。看着这些鱼,我感觉自己的童年也“浮”起来了。依稀记得,祖居旁也有一片毛竹林,紧依着小溪。小时候的我就在竹林里写作业,在溪水中摸鱼嬉戏……听编草帽的妇人讲那些陈旧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在椅子上睡着了——睡意里,也有溪水在轻轻摇晃。

溯流而上,约莫一公里脚程,便是堇山菩提岭古道的起点。我只抬头一望,目光便再也移不开。听村里老人说,这条古道历史悠久,曾是鄞州通往奉化的商道,途中有清泉、茶园、凉亭,山顶还坐落着一座白云禅寺,像一枚印章,盖在群山之巅。它与我老家门口那条通往白山街的山路——曹岙岭,实在太相像了。老家的古道连接着白山街与潘郎街,中途有一片岩石区,被人形象地唤作“流水岩”——常年流水不断,岩下蓄着一潭碧泉;山顶也有一座名为“双并岩”的寺庙和一个歇脚凉亭。沿着那条古道翻过去,便是我外婆家。每逢初五初十,白山街乡的人们便穿越古道来潘郎赶集。那时家里穷,没啥吃的,然而外婆每次来,总会给我捎点吃的。我常坐在门口,盼着外婆的身影——那身影,是童年里最温暖的路标。

顺着梅溪往堇山深处走,便到了风堇谷。谷下有一“龙潭”与三口泉井,深谷之上,是小荷岚风景区与白岩山风车公路。站在山脊高处俯瞰,梅溪已化作一条银线,在山谷间若隐若现。凉风扑面,阳光洒在毛竹林上,青翠欲滴,像被溪水洗过一般。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伫立在家乡的五峰山巅,俯瞰门口那条蜿蜒的溪流。山顶的庙宇,赋予我俯视的角度;脚下的溪水,给予我温润的底色。回头望,菩提岭那一线细路早已隐没于竹海,倒是梅溪的银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清晰,像一条不肯断绝的念想。

暮色四合,我与作协的老师们回到堇山居歇脚。院外竹影婆娑,溪声潺潺。我们坐在溪边石块上,将双脚浸入梅溪,任凭溪水的凉意顺着脉搏一寸寸往上爬。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石桥下那群“浮”着的鱼,慢慢进入了一种“坐忘”的境界。

相对于我的故乡,我觉得雁村与梅溪是幸运的,她至今仍保存得如此完好,美得如此动人心弦。不像我家乡的那条小溪,早些年被改成了水泥槽坑,没了石块,没了水草,自然也没了那些可爱的小鱼。溪边的毛竹林也早被砍伐殆尽,就连终年流水的“流水岩”,也沦为了采石场……前几年,外婆与奶奶相继离世;今年,老父亲也与世长辞;一条高速公路,硬生生从小村的两座大山间穿“膛”而过。小时候关于家乡的一切,像被风吹散的竹影,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离开雁村那天,我恋恋不舍地回望白岩山。依稀看见山顶的大风车在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似乎并不担忧时光的飞逝。或许它知道,我还会回来看它的。因为,在这雁村,在这条梅溪,在那条菩提古道上,装着我那再也寻觅不回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