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彦华 文/摄
“无因羽翮氛埃外,坐觉蒸炊釜甑中。”正如陆游所咏,这酷暑天,静坐不动,汗水也层层漫涌。索性奔赴四明深山之中,寻一段安闲歇伏时光。
世人多言避暑,我却独偏爱“歇伏”二字。“避暑”是仓皇躲避溽热,“歇伏”是安然停驻,自有从容雅致的意趣——一个“歇”字,藏尽山居长夏与暑气共处的安然自在。
古时长夏酷热,农人放下耒耜,不再顶日劳作,闭门静养,静待晨昏微凉;田间耕牛难抵三伏熏蒸,主人便暂且搁置农活,牵至浓荫下休憩饲草,养足气力以待秋耕……
这份顺天而行的从容雅致,至今仍留存于市井人间。盛夏校园停课,学子暂卸课业劳顿;户外、冶炼等高温行业,或是错峰作业,或是发放高温补贴调养身心;即便农忙双抢时节,乡人也只趁清晨、日暮下地,正午闭门静息,独守一室清凉。然城中止息,终带烟火尘音;欲寻浑然天趣,故有此四明山中之行。
山中夏日虽无城市那般灼人闷热,白天也多闭门静居,不必依靠空调驱热。本以为不过读书喝茶、消磨清昼,不料入住三四日后,竟迎来两位灵动访客——一双黄鹂,每日清晨与午后准时栖落竹林轻啼,再飞至窗沿,以喙轻叩窗棂,好似登门赴客,日日相伴,平添无限生趣。
午后光景最为惬意。先生生性喜动,常约三五同好,或对弈、或打牌。我捧卷闲读,天光穿过窗外青竹,细碎竹影在纸页上缓缓浮动;忽而一阵山雨骤至,清风裹挟草木湿润之气扑入窗棂,满身燥热顷刻消散。闲来抚琴翻卷,随手记下日常细碎;或是与家人好友围坐品茗,切一瓤清甜西瓜消解燥意。山涧清泉泠泠作响,潭水可纳微凉;溪间捞虾拾螺,我静静旁观。晚间满桌河鲜,便是独属于山居伏天的风味。
清晨5点半,天光已然透亮,起身缓步晨行。山风拂面,清润舒爽,一路鸟语相伴,缓步往东山等候朝阳。沿途随处可见山野意趣:松鼠在林间腾跃,野兔横穿小径,偶有猴群栖于枝桠;也曾听乡邻偶谈,遇见野猪、黄鼠狼穿行山林。7点半折返民宿庭院,煮茶用过早膳,恰合乐天“端坐一院中”的消暑心境。
傍晚6点,三餐已毕,趁着晚风缓步西山,目送落日沉进山坳。林间虫鸣此起彼伏,自成一曲山野清谣。沿路孩童嬉笑不绝,扯狗尾草、追红蜻蜓、扑绿蚱蜢,声声鲜活热闹。散步首日便邂逅从前对门邻里,故人笑提旧事:还记得我女儿幼时,总爱寻你梳发。温婉笑意一瞬将我拉回二十多年前的老旧楼道。彼时蝉声亦如今日,只是当年怀中的小囡,如今已是学成归国博士,趁入职前夕陪父母寻山避暑的远客了。往后几日山间漫步,久未联络的同窗、多年未见的老友、旧时街坊,甚至昔日门下学子,都在这场慢下来的山间步履里一一相逢。
我总热情邀约:明日午后一同喝茶?你知晓我,茶具向来随身。老同学却轻轻一叹:我今日是送父母进山,明日便要返程。随即又笑眯眯补充,儿媳妇已有身孕。话头未尽,不少友人便要辞别回城。并非人人都有入山歇伏的机缘,但这份“歇”的心境,却可以随身携带。
入夜八点,邻里齐聚庭院老树之下,轻摇蒲扇,凉茶佐凉瓜,漫话古今琐事。家长里短、山川旧事随心畅叙,一如年少同窗围坐灯下恳谈,悠然无拘。
寻常夏日,世人总步履匆匆、奔波追逐。而我此番山中歇伏:朝揽晓雾山光,暮听晚风虫唱;晨有黄鹂叩户,午有竹影侵窗;信步偶逢旧识,骤雨净洗庭芳。于蒸腾暑气中寻一方慢境,暂且安放身心,此刻山中歇伏,我慢慢领悟到,祖先造此“歇伏”二字,本意原不在叫人远避热浪,而在蒸腾暑气里,觅得心间自有之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