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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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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宁波晚报

剥豆与种花

日期: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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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三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剥豆,豆荚饱满。毛豆狭长似弯眉,用手一撕一撅,圆长的豆子就滚落下来,翠绿可爱。毛豆炒茶干、炒青椒、炒丝瓜、炒肉丝,与狮子头合烹,味道清妙。

古人云,“弄花一年,看花十日”。换到剥毛豆,便是“剥豆半天,吃豆须臾”。

这个“半天”,不是实指,而是剥豆人感觉里的漫长辰光,是时间与精力的付出。

扑簌簌的豆子掉到碗中,发出笃笃的闷响。

花小半天工夫,剥了一盘毛豆。剥出豆粒,再端到饭桌上时,举箸风卷残云,口上清福,只消片刻,毛豆便吃完了。

就像种花,浇水施肥忙活了一年,看花开灼灼,最灿烂养眼的时刻,也不过十日。换到剥豆,这种寻常餐桌的普通素食,亦是准备的过程漫长,而享受的时刻短促。想到能够吃到当季最好、最新鲜的毛豆,心里便坦然释然,能够接受这份落差。

剥豆与种花,俗世生活中的两件琐事,既相似,又有不同。

剥豆是眼下事、紧迫事,不剥豆不得食。只要做了,立马会显现效果,倘若耐着性子慢慢剥,碗中豆就会渐渐多起来。青绿的豆,可以做新鲜美味的菜……只可惜,剥豆麻烦,侍弄半天,才有那一盘豆。

种花也是眼下事,你不种花,不去每天精心侍弄它,它便会荒芜。朋友在小院种蔷薇,种木香花,浇水、施肥、修枝,精心养护了一年,只在暮春时,看花十几天,难免叹惜耗费的时光,忙了一年,养眼的日子却转瞬即逝。

二者不同的是,剥豆是应付日常饮食、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一日不剥豆,便品尝不到豆香,补充不到植物蛋白,属于不可回避的现实;种花是为了身心的愉悦,你可以不去做,可做可不做。不去种花,顶多是看不到喜欢的花。因为喜欢,所以才去做——从某个角度看,这是一个人的精神生活。

剥豆是物质和现实的,种花则偏向精神,是意趣追求,人只种自己喜欢的花。

忙于剥豆谋生的人,大多无暇种花,只可观别人家的花。他们眼中只盯着柴米油盐,满身烟火气息;而种花的人,心气清雅,为一朵花,可以耐心等上一年。纵使漫长,也心甘情愿,因为心底常开着一朵偏爱之花。那朵花,早已在他的世界里盛放,故而他眼中,日日皆有花开。

剥豆是件极俗的事。汪曾祺《五味》中写他父亲:“会做一种毛豆:毛豆剥出粒,与小青椒同煮,加酱油、糖,候豆熟收汤,摊在筛子里晾至半干,豆皮起皱,收入小坛。下酒甚妙,做一次可以吃几天。”

种花是件极雅的事。一个朋友说,他祖母在天井里、房舍周边种满了花。每年春天,琼花花期十数日,祖母便搬张凳子,坐在天井里看花。香橼花亦是如此,花期短暂。花谢之后,种花人便收了心思,静待来年花开,如同等候一位老友。

儿时剥秋豆,外祖母做毛豆蟹酱。把螃蟹洗净,用刀切成两半;将葱花、姜米与面粉调成糊,油热时,把裹上面糊的螃蟹入锅煸炒,再放入青毛豆,加老抽与糖、适量清水同煮,锅铲不断兜底搅拌。待到一锅面酱搅成枣红色,色泽温润,稠薄适中,鲜美的螃蟹毛豆面酱便出锅了,热气轻漾,兼具豆子的清甜与螃蟹的极致鲜美。

那时我也种过花,是一盆茉莉。我隔三岔五浇水,养护一载,它只在暮春结出几朵纯白小花,盛放十数日,屋内香气怡人。

有人说,剥豆子能培养小孩子的动手能力,预防近视,还能把字写得更端正。我觉得,历来“剥”这件事,总带着孩童的稚气,尤其是那句:“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举止生动可爱。

种花之事,小孩子往往没有耐心,不甚喜好。

剥豆与种花,皆是小成本的手工付出,耗时长久,享受却短暂。纵然耗费光阴,这些时光也值得温柔虚度,毕竟人间有清甜食材、烂漫繁花,值得我们驻足流连。